一周之後,風嶼港東南部的瓦拉多碼頭。
「請給我來份《墨西加日報》。」
「好的,先生。」
報童從包里抽出一份報紙,遞給屋檐下風塵僕僕的男人,缺了兩顆牙的臉龐微笑起來顯得極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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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報紙,一枚小雷亞爾。」
「謝謝。」
納德翻找出一枚四分之一雷亞爾銅幣,從報童手裡接過今日份的《墨西加日報》。
至於錢是從哪來的,自然是從勞森和郵差身上找到的。
死人拿錢也沒用,不如讓活人過得自在些,給他們留兩枚銀比索殉葬,去賄賂冥神米特克蘭就足夠了。
走至屋外的長椅坐下,納德打開作為帝國口舌的報紙,映入眼帘的頭版便是一份重磅消息。
【吾王蒙恩,天下太平:神聖君主制巍然屹立!
巴黎叛軍弒君暴行,無法撼動神於塵世之代表。
新墨西加總督府重申:全境將在教堂、廣場及市政廳舉行連續九日的莊嚴祈禱,祈求紅月護佑塞拉王室血脈永續,懲戒法蘭克無神論暴民。總督及檢察院全體成員將在湖心大教堂參加「國王萬歲」莊嚴彌撒。】
「1793年,風雨飄搖的時代……」納德低聲自語。
法國人又在砍國王的頭了,至於是什麼原因,路易十六簡直摸不著頭腦。
可關我屁事,翻下一頁。
【華盛頓特區破土動工,沼澤里建成的首都
於昨日中午,美利卡合眾國正式于波托馬克河畔為新首都舉行典籍儀式,來自英吉利的工程師將帶領當地的棉花種植園勞工率先修建一座為「陛下」居住的宮殿。】
「1790年,一個巨人在血與屠殺中誕生……」
嗯……看來北面印地人的頭皮開始有些瘙癢,需要華盛頓叔叔的皮靴治療了。
納德聚精會神研究報紙上的信息,耳朵卻隨兩名雨中行走的人說話微動。
「聽說了嗎?太子港的黑鬼把法國佬都殺光了,一個不剩。」
「噓!別提那地方,總督說了,誰提誰就是在煽動暴亂。」
海地黑人革命……首個奴役白人的黑人國家。
他將報紙合上,望著雨幕一層層沖刷在老舊的城區。
正對面,高聳的海上德烏盧堡壘在白晝關閉了探照燈,灰色城牆底部是被海水侵蝕兩百年留下的墨綠牙印,城牆表面布滿了炮彈凹痕。
民間海盜、拿著王室特許令的英吉利「探險家」……無數人都想在帝國身上咬下一塊肥肉,卻都變成海中枯骨。
左側,倉庫大門在油和水的浸泡里鏽跡斑斑,一輛裝滿木箱的拖拉機停在路中央。
穿著帆布雨衣的工人一腳踢在蒸汽機上,嘴裡嘟囔「這破機器比我奶奶的關節炎還難伺候」。
右側,雨滴墜落在水面,一段斷裂的樓梯延伸入海中。
墨西加灣的波浪沖刷著風嶼港海岸,還有停靠在岸邊的走私船,風裡微微飄蕩的莎草和香蒲,河流入海口的紅樹林隱約能聽見蚊子拍動翅膀的嗡嗡聲。
納德身後的屋子響起聲音,木門打開,一對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妻走出來,臉上滿是慶幸的笑臉。
「太神奇了,她一眼就看出來小烏爾坦的未來,明天我們就去教堂,請瓜達盧佩聖母做主保聖人。」
夫妻走進雨里,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姑娘從木門探出腦袋,明亮的黑色眼睛轉動時靈動有神:
「納德,奶奶要見你。」
納德點點頭,這幾天連夜趕迴風嶼港,他的腰還在疼,老姑娘欠一個解釋。
食影者、玉火雞,那本荒誕故事集裡透露出的魔幻例子,是否說明這個世界存在一些……比常識更為有趣的東西。
他跟著小姑娘走進狹窄溫暖的屋子。
有傳言說梅亞德斯是位精通占卜和命運的吉卜賽女巫,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知曉一個人未來的命運。
在納德眼裡,梅亞德斯不過是一個需要操心九個孫子的老姑娘。
剛走進屋裡,溫暖撲面而來,爐火燃燒時的啪啪響動與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混在一起。
頭髮斑白的老姑娘梅亞德斯,穿著一件斜花紋的羊毛外套。
歲月在她的臉龐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皺紋像緊繃的琴弦掛在額頭與眼角,可那雙藍眼睛依然像年輕時一般明亮動人。
她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孫女,慈祥又無奈看著圍在茶几上追逐的小子們。
羅莎蹦蹦跳跳跑到沙發前,摟住梅亞德斯的腿:
「奶奶,納德來了,他身上有股不好的味道。」
梅亞德斯摸著長孫女的腦袋,溫和的笑著:
「我們小羅莎的鼻子最靈了,下次小信天翁來之前,必須把煙給戒掉。」
不好的味道?這小鬼鼻子這麼靈嗎,我還沒開口說話就聞到煙味了。
納德心裡納悶,但沒說話,坐在梅亞德斯對面的沙發,眼神掃過客廳里打鬧的小屁孩們。
「小羅莎,帶弟弟們去樓上做會功課吧,小信天翁有話想和奶奶說。」
信天翁,這是梅亞德斯給納德的愛稱,老姑娘明亮的藍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不管是性格亦或命運。
一個從海里出現的外鄉人,註定孤獨的漂泊。
這是老姑娘最初見到納德時的評價,而他不喜歡這個評價,認為太過於……準確。
孩子們在姐姐的帶領下很快離開,客廳回復平靜。
梅亞德斯抱著襁褓中的孫女走到裝滿水的銅盆前,睿智的眼睛掃過納德:
「勞森死了。」
納德沒有立即回應,從帆布包里拿出勞森的博伊刀和柯爾特轉輪手槍,以及郵差尚未送達的玉火雞銀片,放在茶几上。
博伊刀和左輪上的血漬和雨痕早就幹了,表面是和房間一樣昏暗的光澤,鋼鐵在溫暖小屋裡染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對玉火雞銀片很感興趣,但一路研究了幾天也缺乏收穫,反而被掏了不少鮮血。
況且幹活得遵循基本的契約精神,還是要把東西交給僱主。
「嗯,我殺的。」
「我們先是遇到教會的守夜人,你給的線索暗示跟蹤寂靜的尾巴,我們跟了上去,在一顆鐵樹下見到了失去影子的教會騎士……」
梅亞德斯站在水盆前,一邊給嬰兒換尿布,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埋他的時候,往胸口放了什麼?」
納德抬起眼皮,沒說『你怎麼知道』,只是看著梅亞德斯,停了幾秒。
老姑娘把髒尿布扔進水盆里,從架子取下一張乾淨的換上,用老奶奶埋怨你尿床一般的口氣陳述:
「瑪麗安的尿布映出三樣東西:鏟子、血,嗯……還有一隻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