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聖意

  第99章 聖意

  正是一陣詭異的沉默,恰好便有十八房的同考官列隊進來,躬身道:「周閣老、楊閣老、何大人、趙大人,我等閱卷已畢,請幾位大人校閱排名。」

  趙元儀在四人中官職最低,此時便上前去,招了招手,喚這些人近前,叫他們將卷子排開,笑問道:「可有疑難之處?」

  有幾人對視一眼,便抽出一張卷子來,捧在手中,躬身道:「卻有一份,前頭寫的都極好,無一錯漏,只是最後一策,叫我等頗有些爭議,因而不敢裁斷,請幾位大人定論。」

  趙元儀便點點頭,先接過來,看了一眼,略動了動眉頭,又依次傳給其餘三人。

  何致遠看罷,當即便皺起眉頭,竟勃然大怒,斥責道:「此幸近阿諛之言,何必爭論,何不乾脆黜落。」

  楊洪卻擺手將他攔著:「何兄所言太過,此言或是迂直頑固了些,哪裡就成了阿諛之論,況且我看此人前頭所做,無一不好,何言就要罷黜,豈不愧對人才。」

  趙元儀也點頭笑著附和道:「我也是此意,此人最後一論雖輕率了些,到底也是出自忠君愛國之心。

  終究不過是未經朝政的讀書人罷了,哪裡就真指望他們什麼,我看不如給了三四十名也可。」

  何致遠怒道:「國庫空虛,爾等不是不知,何以聽此食古不化之言?我料此人必是官宦之家,知我朝事,故有意行此阿諛諂媚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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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秉性如此,雖有才亦不能用!」

  底下一眾小官皆垂首不語,任由上頭四個大員爭論。

  楊洪與趙元儀皆一力攔阻,言不該黜落,何致遠則定然不肯。

  他雖未入閣,卻在督察院中根基深厚,近二干年的左都御史,脾性又極為倔強,因而楊洪竟也攔他不住。

  也只得對次輔周元道:「周閣老之意如何?」

  周元方才就已把眼睛闔上,一副不聞不問的架勢,此時見躲不過去,也只得嘆息一聲,仍舊打著太極道:「老夫以為皆有道理,也不知該如何決斷,你們既然爭執不下,那就送請聖裁吧。」

  何致書聞言,眉頭一皺,張了張嘴,有些憤懣的嘆了一聲,到底不再攔阻了。

  會試卷子,按例皇帝是不看的,也只在幾位主考實在不能決斷的情況下,才行此事。

  趙元儀見狀,便當即叫人將那捲子往宮裡送去,又同三人將其餘糊名揭去,依次排名。

  過得大半個時辰,才見有一小黃門,急匆匆的又捧著那捲子回來,躬身道:「聖上口諭。」

  眾臣子忙都下拜。聽那小黃門道:「朕觀此卷,並無錯漏,又不犯忌,不知諸卿因何猶疑不決?

  朕觀其文字,體合國情,順應天理,且文采斐然,實為難得之屬,諸卿不宜偏頗。

  擬為榜首,公示眾人,倘有異議,當另呈疏來。」

  宣讀完口諭,這小黃門便忙換了笑臉,殷勤地將周元攙扶起來,口中道:「周閣老,這就是陛下的意思,您看可有什麼話,叫我帶回給聖上?」

  周元連忙擺手道:「既是聖意如此,臣等豈敢不從?自當遵照實行,再無別...何大人,您這裡可有什麼話,叫這位公公帶去的?」

  何致書只一甩袖,憤憤地坐到一旁去,板著臉不吭聲。

  周元方才又對那黃門道:「既如此,臣等遵旨就是,請聖上放心。」

  那黃門便笑著點點頭,朝幾人躬一躬身,便回宮復旨去了。

  周元這才將那捲子拿在手中,上頭的糊名已經被皇帝揭去,幾人都探頭來看,各自神色有異:「金陵王氏...」

  何致書面上愈發嫌棄,只是因這卷子才被皇帝定了榜首,方才不出惡言。

  周元則瞭然的點點頭,呵呵笑道:「原來是王統制家的人,那就難怪有此等見識,好,好。」

  趙元儀與楊洪隱隱對視一眼,亦皆有些猜測,以為皇帝因何點此人為卷首,皆笑道:「不想武勛之家,也能出此華章,幸賴陛下慧眼,將來必是一樁美談。」

  周元遂點點頭,將那捲子輕飄飄地放在案首。

  「文輔,那就有勞你將排名和硃卷都移送禮部,就照此放榜吧。」

  乾清宮中,在位一十六年,年近四旬的景熙皇帝,坐在龍椅上,聽著那黃門回了話,便點點頭,眼中仍有些沉思之色。

  案前擺著一本已經攤開的奏摺,手提硃筆懸在上頭,卻不曾落下去。

  似有什麼疑難之處,叫他始終下不得決心來。

  身旁侍立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太監,見有人在門口候著,便先邁出殿去,聽那人稟報了一通,方才又轉回來。

  便聽皇帝問道:「如何了?」

  那大太監便上前去,替皇帝添了杯熱茶,小心道:「錦衣府剛剛送來的消息,這個王晏,的確是與王統制一家,如今正住在榮國府上。」

  皇帝聽著,便隱隱皺起眉頭來:「他一個王家子,怎麼住在賈府?」

  「據榮國府里的說法,是因其姐嫁在賈家,姐弟感情深厚,以便稍敘親誼的緣故。

  王統制家那邊也核實過,此人自上京以來,已近五個月的時間,只往王統制家去過一回,其後再無什麼來往。」

  皇帝聞言,面色愈發疑惑:「既是一家,如何竟這般生疏,他是哪一房的?」

  「據說是三房。」

  皇帝微微一怔,面色陡然一寒:「三房?王子升膽敢欺君?」

  那大太監搖搖頭:「這倒不是,此人並非原本就出自三房,乃是被王子升移了系譜,寄在三房名下,好為他兄弟延續香火的。

  此事倒不是什麼秘密,不論賈家那頭,還是王家那頭,皆是這般說法。」

  皇帝聽著,面上寒意才稍稍消減了些,只是仍低聲罵了句:「膽大妄為!」

  但到底也沒有再對此多說什麼,只是又哼了一聲:「怪不得此人策論中這般不欲開海,朕原本還當他真是忠君體國,原來竟是「家學」淵源,王子升做得好「生意」。

  倒還敢把人往朕眼前送,也罷,水至清則無魚,既然有用,朕也不妨抬舉他一回。

  可嘆諸般臣工,竟還不如一個未第的舉人體察朕心!」

  皇帝有些冷淡地言語兩句,手中的御筆落下,在那張奏疏右下角畫了個叉。

  「發還通政司,交部按示批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