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賢妻良母型

  天色擦黑,河上風涼。

  船家備好了一桌酒菜擺在前艙小廳,薛姨媽特意打發人來請賈璉,說是白日一路勞頓,略備幾樣家常吃食,聊表謝意云云。

  賈璉不好推託,隻身過去,薛蟠早已就候在一旁,桌上碟盞擺得整齊,當中一碟糟鵝掌最是顯眼,原是薛家隨身帶的拿手小菜。

  其餘不過熏雞、鮮筍、水芹幾樣清淡河鮮,沒有過分鋪張。

  幾人分主次坐定,薛姨媽先端起茶盞客氣一番,多謝他今日分撥船艙、一路照拂,又叮囑薛蟠少莽撞惹事,多跟著賈璉學,你來我往全是世家親戚間的客套話。

  寶釵垂著眼靜靜陪坐,只偶爾輕聲搭一句,不多言不多語。

  「璉二哥,你身邊那小姑娘生得極好,可是府里買來的丫鬟?」

  酒過兩巡,薛蟠心裡一直掛著白日見到的母女二人,哪裡憋得住,也顧不上母親暗中遞來的眼色,張口就直愣愣問了出來。

  這孽障,什麼沒分寸的話都敢當眾往外說。

  薛姨媽臉色猛地一沉,心口直冒火氣,心裡暗暗咬牙暗罵,恨不得當眾直接塞迴腸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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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璉表哥,家兄性子素來心直口快,說話沒個輕重,想到什麼便隨口問什麼,還望表哥不要往心裡去,多多包涵。」

  一旁寶釵眉尖也驟然蹙起,,只覺得兄長行事太過粗鄙莽撞,當著賈璉的面直白打聽人家貼身下人,實在失禮,心裡只盼著趕緊把話頭岔開,別再往下扯。

  「不妨事。」

  賈璉握著酒杯輕輕晃了晃,目光看著薛蟠,笑著回道:「蟠兄弟是什麼心性,我心裡還是清楚得。」

  香菱母女生得拔尖,旁人見了動心眼熱,本就是尋常事。

  再說薛蟠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平日裡對著平頭百姓橫行霸道無法無天,可真站在自己這位賈府二爺面前,借他膽子也不敢亂來,沒底氣敢做搶人奪物的荒唐勾當。

  頂多嘴上隨口羨慕幾句罷了。

  薛蟠面露悻悻之色,摸了摸後腦勺,侷促地賠笑:「還是璉二哥看得明白,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好奇罷了。」

  賈璉也沒有再多言戳破他的心思,順勢將救下香菱、尋回其母,最後收留二人近身伺候的始末,簡單說了一遍。

  「二哥可真是好運氣。」

  薛蟠頓時一臉艷羨,忍不住咂舌感慨,心裡也是暗自不平,滿心的憋屈。

  自己平日裡天天在金陵街頭遊蕩閒逛,從來沒遇上過這般美事,賈璉才剛來金陵沒多久,反倒輕輕鬆鬆救下絕色女子,還得了一對母女在身邊伺候。

  兩相一比,落差極大,薛蟠只暗自覺得老天偏心,十分的不公道。

  薛姨媽看在眼裡,瞧著兒子這副貪羨淺薄、上不得台面的樣子,無奈地橫了他一眼,隨即轉頭看向賈璉,滿是讚許:「旁人撞見拐子作惡,個個都怕惹禍上身,只管避著走,誰都不肯多管閒事,也就璉哥兒心善,不光出手救人,還肯費心幫這孤女尋回親人。」

  賈璉輕輕擺了擺手:「不過是舉手之勞,順手罷了,姨母不必太過誇獎。」

  要不是知曉香菱的來歷容貌,換做普通受難女子,估摸著也無心插手這樁閒事。

  「常言道論跡不論心,表哥既有此番善行,便是難得。」

  寶釵抬起一雙瑩潤杏眼看向賈璉,素來平和無波的眼底,添了幾分不一樣的神色。

  暫且拋開賈璉是否藏有風月的私心不談,但他從兇狠拐子手中救下無辜之人,又耐著性子奔波,讓離散母女得以重逢團聚,這份體恤弱小的舉動,就已經勝過了世間大多數橫行霸道的世家紈絝。

  哪怕他私下存有別的心思,這份善意與擔當,卻是實打實的。

  賈璉凝眸看著少女那張溫潤豐膩的玉顏,不由得輕笑一聲:「寶妹妹倒是見解通透,說得極有道理。」

  世人總喜歡盯著人的私心說事,動不動就道德綁架,苛責旁人,實在沒必要。

  人心本就複雜,只要做出來的事是善的,就不該揪著看不見的心思百般挑剔。

  薛蟠一聽賈璉誇讚自己妹妹,當即腰杆一挺,滿臉得意,大大咧咧張口插話:「那可不,我妹子向來聰明通透,家裡各處鋪子的往來帳目,生意場上大大小小的決斷,多半都是她在背後拿主意,就連我媽遇上為難事,也大多聽她的安排。」

  「哦……沒想到寶妹妹這般能幹,讓人佩服。」

  十二金釵各有風姿,寶釵精於俗物庶務,懂帳目、明人情、能持家,既有傾城容貌,又有治家理事的實幹本事,且一身才幹從不外露,安分守禮。

  這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型。

  「表哥謬讚了,不過是平日閒來無事,幫著母親搭把手罷了,談不上什麼能幹。」

  被人當眾誇讚才幹,還直白點破自己打理家事生意的內情,寶釵豐潤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嫣紅,垂落眉眼,輕聲道:「女子本該守於內宅,打理針線家事才是本分,拋頭露面算計帳目,本就不合規矩。」

  她從小便被家裡人教誡,閨閣女子該柔順謙和,藏起自身本事,不可輕易顯露鋒芒,打理生意帳目這類俗務,更是不該擺在人前,免得落個不守閨訓的閒話。

  賈璉笑著道:「寶妹妹不必妄自菲薄,古來就有女子擅長商事,不輸男子,憑本事理事謀生,何來不合規矩一說,以妹妹的聰慧眼界,日後未必不能撐起一片家業。」

  其實薛寶釵算是一個有志氣的女子,但她的夢想卻是「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男權之上。

  不過,這也是時代的桎梏,身處男權至上的時代,一個女人再有才幹,也只能依託男子立身,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法為自己而活,只能日後輔佐夫君、操持家事,難以實現自身抱負,註定難逃悲劇。

  說實話,要是讓寶釵放開本事獨當一面,做個自立要強的女子,絕對看不上大臉寶.....

  寶釵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動。

  女子本該依靠夫家立身,有才幹也不可肆意張揚,將來安心相夫教子,管好內宅家事,替夫家分憂解難,才是女子的本分。

  從小到大,身邊人都讓她藏起鋒芒,恪守閨禮,都說女子觸碰帳目生意,未免俗氣粗鄙,從來沒人看得起她這份理事本事。

  也就只有賈璉,不覺得女子打理俗務有失體統,反倒坦然認可了她的能力,這種被人真心接納自身才幹的滋味,是她從前從未體會過,那種感覺難以言述。

  一念及此,少女心中不由得隱隱生出一絲艷羨,羨慕鳳姐姐,有一個心胸開闊、容得下妻子展露本事的夫君,不必事事藏拙,盡可放手管家理事。

  只是這份心思轉瞬即逝,寶釵面上依舊溫順,一點兒異樣都不曾顯露。

  薛姨媽看席間一時安靜下來,笑著開口打圓場,打破這份沉默:「都別只顧著說話了,菜都要涼了,快些動筷吃菜吧。」

  眾人聞言紛紛應聲,舉筷用餐,宴席又恢復了說笑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