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好人有好報

  午後日頭毒辣,屋裡悶熱難當,賈璉吃過午飯,就歪在裡間春榻上歇晌打盹。

  迷迷糊糊間,聽得簾櫳輕響,有人輕步走了進來,捧著一盞涼茶放到榻邊小几上,賈璉惺忪著雙眼抬眸,見來人不是日日近身伺候的香菱,不由得一愣,隨口問道:「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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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封氏垂著頭,不敢直視賈璉,身子微微一福:「香菱乏得慌,我讓她回房歇息去了,這裡的差事,我替她先過來照應。」

  很顯然,甄封氏留了下來。

  其實也不奇怪,甄封氏本就是鄉宦家的正頭娘子,從前家中也有下人使喚,清楚似賈府這般豪門,正經丫鬟的吃穿用度,遠勝過尋常小戶人家的小姐。

  香菱執意留在賈府,她就一併留下,也好時時照看著女兒。

  至於香菱這個名字,是賈璉做主改的。

  甄封氏寄人籬下,凡事都要仰人接濟,就算是親生母親,也不敢多說個不字。

  畢竟沒有香菱這個名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賈璉撐著身子坐起來,斜靠在軟枕上,凝眸看著婦人,不由得輕笑一聲:「你倒是護女心切,難不成是打算往後所有雜活,都替她包攬下來?」

  不就是當年弄丟女兒,心裡存著愧疚,如今好不容易母女團圓,情願自己多操勞些,也不願意香菱受一點兒累、一點兒苦。

  心思被當面說破,甄封氏臉頰泛起一抹淺紅,忙定了定神,垂著眼正色答道:「香菱這些年在外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這些伺候人的粗活,原該是我來做,公子日後有什麼差事,只管使喚我就好。」

  賈璉目光落在婦人,今日換了一身月白細布窄袖衣裙,身段纖細勻停,不似尋常婦人粗笨,經年愁苦也沒磨去一身溫婉身段,肩腰纖細,體態柔美,靜靜立在那裡,自有一番成熟婦人的溫潤風韻。

  尤其是其氣度胸襟,遠勝稚氣未脫的香菱,就連自己那位侄兒媳婦,也比不上她這份從容通透。

  到底是歷經世事、飽嘗人間起落的人,閱歷擺在眼前,氣度自然不同。

  仔細想想,要是她來幫著香菱做事,其實也不是不行。

  甄封氏見狀心下一緊,慌忙低下頭,上前捧起茶盞,輕聲道:「公子請用茶。」

  好歹也是久經歷事的,怎會看不懂賈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種目光,那不是主人看待下人的眼神,是男子打量女子的直白視線。

  況且,賈璉的口碑....她也是聽說一二的。

  風月公子哥兒!

  賈璉接過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倒也沒說什麼。

  美婦嘛,不就是欣賞的。

  甄封氏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攥著衣擺,幾番遲疑,咬了咬下唇,還是鼓起了勇氣,低聲開口:「公子,香菱年紀尚小,不懂人情世故,可否……容她再長兩年?」

  香菱性子憨直懵懂,遇事從不會轉彎,旁人問一句就答一句,一點兒都不通男女之事。

  如今身為賈府下人,早晚要貼身伺候主子,夜裡伴宿亦是分內之事,這本就是丫鬟逃不開的命數。

  可她沒得選。

  母女二人全靠賈璉收留才得以安身,大恩在前,無從推脫,況且賈璉心性不壞,待人也算是寬厚,女兒跟著他,想來不會被磋磨欺負。

  唯獨一點,香菱年歲太小,身子心智都未曾長開,實在經不起這般事,只求能多拖兩年,等女兒再長大一些,心智成熟幾分,再面對這些也不遲。

  賈璉聽了,先是一愣,轉瞬便明白了甄封氏話里的意思,開口道:「你放心,我自有數,不會委屈香菱。」

  自己就不是什麼善心菩薩,也懶得裝什麼好人。

  當初出手救下香菱,又費心幫她尋回生母,本來就藏著私心,香菱,必定是要留在身邊的。

  但甄封氏說得實情,香菱尚且年幼,不必急於這一時。

  他可還沒牲口到這一步。

  聽了這句答覆,甄封氏心頭稍稍一松,可轉瞬又攥緊了衣角,抬眼飛快瞥了賈璉一眼,貝齒咬住下唇,白淨面頰慢慢泛起兩片緋紅,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若是公子夜裡需人伺候……若是公子不嫌我年老貌丑,我……我可以替香菱。」

  話說出口,婦人心中就滿是後悔。

  自己怎麼就說出口了。

  只是想到自己女兒,反而又堅定起來。

  賈璉當即一怔,抬眸定定看向垂首幾乎要看不見腳尖的婦人,滿心詫異。

  這世道禮教管束極嚴,女子最惜臉面,尋常婦人連說句曖昧話語都羞於聽聞,甄封氏從前也是宦門娘子,知書識禮,居然能放下所有顏面說出這話,何其難堪。

  嘖嘖嘖,天下做母親的,大抵都是這般不惜委屈自身。

  這就是母愛的偉大。

  屋裡一時靜得無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甄封氏臉色漸漸發白,身子微微發僵,滿心都是局促不安。

  過了許久,賈璉才淡淡開口:「我知曉了。」

  對方既然豁出全部臉面,要是直白拒絕,甄封氏怕是要當場社死。

  果不其然,甄封氏面色稍潤,可轉瞬想起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話,羞意瞬間席捲全身,再也不敢多留,慌忙福了一福:「我去替公子添些茶水。」

  說罷就慌忙轉身離去。

  賈璉倚著軟枕,目光落在婦人倉皇離去的背影上,身形窈窕柔和,背影溫婉,慌亂行走時身姿楚楚,別有一番風韻,是恁樣的動人。

  飽經世事的成熟婦人,是年幼單純的香菱比不得的。

  這麼一算,自己委實不虧啊!

  果然是好人有好報啊!

  心裡正得意之時,外頭的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只見興兒慌慌張張的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賈璉立時皺起眉,滿心不耐,冷聲呵斥:「什麼大事值得這般大呼小叫,慌手慌腳,一點規矩都沒有。」

  好在此刻並無旁事,要是恰逢要緊時候被他這般莽撞闖入,定要被驚得心神大亂。

  興兒扶著門框喘勻了氣息,急聲道:「爺,京里來了急信,說是東府的大爺,去了,讓咱們趕緊回京呢!」

  「什麼!」

  賈璉聞言雙目驟睜,身子下意識往前一傾,滿心驚愕。

  東府的大爺,那不就是賈珍,自己不過是離京外出辦差一段時日,怎麼轉眼間,往日時常一處吃喝廝混的堂兄,忽然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