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應付完了薛蟠,沒過多久,下人就來通報賈雨村求見,讓人引至花廳落座,二人分賓主坐定,茶剛斟上,賈璉先笑起來打趣。
「賈府尹手腳倒是麻利,昨日才托你尋甄家的人,今日就尋著了,實在能幹。」
賈雨村捧著茶碗,面上帶著幾分謙和笑意:「二爺謬讚了,並非我刻意費心尋訪,今日我在衙中辦事,恰好封氏尋來,苦苦打聽女兒下落,我記著二爺的託付,又見她孤苦無依,實在可憐,就順路將她帶來,不過是湊巧罷了。」
怪不得辦得這般快,原來是自己尋上門來。
賈璉心裡一轉,越發瞧不上賈雨村這人。
想來這些年甄家不知託過他多少趟,只求能尋回女兒。
原著里審那樁葫蘆案時,賈雨村早就心知肚明,香菱是當年接濟他的甄士隱的骨肉,可他滿心滿眼只惦記自己的烏紗前程,但凡要擔干係、對自己沒點好處的事,一概裝聾作啞,行事只揀利己的來。
為官之人盤算自保原也尋常,可明明白白知道實情,偏瞞著這對苦命母女,心腸未免太過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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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捎一句消息也好,何苦叫她們隔著千里,年年月月牽腸受苦。
賈璉心中雖百般不齒,面上卻不露半分,只暗自多留幾分防備。
對方是金陵府尹,好歹是個官。
二人正坐著閒談,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嗚嗚的哭聲,香菱踉踉蹌蹌沖了進來,「咚」地跪在賈璉跟前,一把一把抹著眼淚,哭得鼻尖通紅,連鼻涕都泡出來了,抽抽搭搭道:「多謝公子費心,尋回我親娘,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著。」
賈璉見少女哭得這般狼狽,忍不住笑道:「尋到親娘是喜事,怎麼反倒哭成這樣。」
香菱胡亂用袖子蹭了把臉上淚水,啞著嗓子道:「奴婢是心裡歡喜。」
話音剛落,身後跟進來一位中年婦人,正是甄封氏,一雙眼睛也哭得紅腫,緊跟著一同屈膝跪下,顫聲道謝:「多謝公子大發善心,成全我們母女相見,大恩大德,民婦不知該如何報答。」
那婦人身上穿著一件青布裙,洗得都泛白了,生得身量纖細,一張鵝蛋臉,細彎的柳眉,一雙含水杏眼,眉眼輪廓和香菱像了個十足,旁人一見,不用多說也曉得是親母女。
估摸著這些年日日惦念女兒,愁得面色寡淡,眉眼間全是風霜愁苦,少了少女身上那股稚氣,反倒添了幾分飽經風霜的柔和。
好在婦人本就生得極好,容貌底子沒折損,歷經愁苦打磨,反倒多出一番動人的風韻。
也是,能生出香菱這般清秀俊俏的女兒,做母親的能差到哪裡去,細細瞧那氣韻,跟侄兒媳婦一樣,說是親姐妹都沒人懷疑。
「快些起身,不必如此多禮,不過是機緣湊巧而已。」
記得秦可卿是秦業從養生堂抱養來的,難不成當年是甄家流落出去的骨肉?
邊上賈雨村見賈璉不住的打量著封氏,眼裡飛快閃了點亮,當即起身,柔聲勸道:「婦人,如今你們母女團圓,苦日子也算到頭了,往後就不必再日夜牽腸。」
甄封氏連忙朝賈雨村福了一福:「多謝府尹大人從中出力,方能讓民婦見著女兒。」
賈璉坐在一旁看著,只暗自撇嘴。
這人哪裡算出過力?
要不是自己上門,這人只會瞞一輩子,任憑香菱苦死也不吐實情,如今坦然受謝,一點兒都不心虛,真是一副厚心腸,十足的偽君子。
賈雨村哪裡猜得到賈璉心中所想,當下溫和開口:「夫人,將來可有什麼打算。」
這話一出,甄封氏面上立時籠上一層愁雲,粉唇微微抿住,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
想當年元宵女兒無端被人拐走,不過兩月光景,葫蘆廟失火走水,自家宅院家財盡數燒成灰燼,夫婦二人沒法子,賣了僅剩的薄田,投奔娘家父親封肅。
怎料家父勢利薄情,暗中剋扣他們僅剩的銀錢,平日裡更是閒話挖苦,一點兒都不念骨肉情分。
這些年自己只能沒日沒夜做針線活換些碎銀餬口,心裡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失散的女兒。
後來夫君連遭橫禍,心灰意冷,偶遇跛足道人,聽一曲《好了歌》便看破紅塵,狠心拋棄妻女獨自出家,之後就再無蹤跡。
多年來自個孤身寄居娘家,日日盼著女兒的音訊,眼下好不容易母女團圓,原是天大的好事,可轉念一想,又滿心的苦楚。
自己苦了一輩子,再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本無所謂,可女兒剛脫離虎口,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她卻無家可歸,護不住自家孩兒,反倒要讓女兒跟著自己繼續受苦,心裡愧疚萬分。
賈雨村素來知曉甄家從頭到尾的變故,見婦人這般悽惶神色,當下便洞悉了難處,轉頭看向賈璉,開口說道:「二爺素來心善寬厚,最是憐惜苦命之人,眼下她們母女無家可歸,四處無靠,若是二爺肯收留二人,也好讓她們有一處落腳安身的地方,亦是一樁善事。」
賈璉的性情眾所周知,方才又瞧見頻頻打量甄封氏的模樣,索性做個順水人情,把這對孤苦母女送到賈璉跟前,借著此事賣個情面,好好巴結一番。
這波借花獻佛,不虧!
「這.......」
甄封氏聞言一愣,慌忙搖頭,連忙推辭:「公子已然費心尋回小女,對我們母女恩同再造,民婦怎好再厚著臉皮,前去叨擾公子,增添麻煩。」
「我不願離開公子,我想留在公子身邊。」
一旁香菱聽得著急,連忙上前,攥著衣角急切開口。
賈雨村見狀,立刻笑著趁熱打鐵:「連令愛也心甘情願留在二爺身側,這樣兩全其美,再好不過,還望二爺行個方便,收留她們母女。」
賈璉不動聲色斜睨賈雨村一眼,心中暗自嗤笑。
這老滑頭,倒是個會看眼色的人精,自己一句口風都沒漏,只看神色,就主動上來送人情。
稍作思量,賈璉開口應道:「香菱一向乖巧省心,我本也有意留她,一併留下無妨。」
不過是一對無依無靠的苦命母女,順手行善罷了,反正本來就不想放走香菱,再多收留她母親一人,也算不上什麼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