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賈璉折返老宅。
方才在秦淮河畫舫上玩樂一陣,並未選擇在外留宿,只是席間連連勸酒,此刻臉上泛著酡紅,腳步虛浮,一身酒氣,已然有了幾分醉態。
「公子回來了。」
剛跨進院門,香菱就迎了出來,細聲細氣的,溫順又靦腆。
白日裡少女穿一身粗布衣裳,素淨簡樸,卻難掩底子,看著已然是清秀可人,卻略埋沒氣色。
此刻換了一身月白軟紗裙衫,一頭青絲梳得整整齊齊,只簪了支素銀小簪,不施濃妝,眉目清靈溫婉,站在廊下燈火里,亭亭裊裊,氣質清爽雅致,越看越順眼動人。
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話不假。
「嗯,回來了。」
賈璉酒意上頭,目光在少女身上略停了停,隨口應了一聲,旋即抬步走進屋內,落座之後拎起茶壺,自斟自飲喝了一口涼茶,抬眼就見香菱杵在原地,手腳都沒處安放,侷促得很,不知該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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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些熱水來,我要洗漱。」
「哦……」
香菱小聲應著,心裡慌慌的,不敢耽擱,急忙轉身往後院去忙活。
賈璉看著少女倉促離去的背影,也沒多說什麼。
人既然帶回了身邊,總不能白白養著,讓她做些伺候人的瑣碎活計,一來是分內本分,二來也能讓她慢慢適應,免得整日忐忑。
賈璉等著香菱備水之時,心頭思緒卻漸漸飄遠,想起了傍晚秦淮河上的際遇。
那個喊「璉二哥」的「大頭兒子」正是薛大腦袋薛蟠。
賈薛兩家本來就是姻親世交,薛蟠認得他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
說起來,先前香菱同他提過幾句自己的遭遇。
那拐子著實黑心貪利,早先把她賣給馮淵,銀錢落袋,卻還不知足,想著兩頭遮掩、兩頭拿捏,好憑空賺上雙份好處,才會當街倉促轉手。
按著原本的軌跡,應當是遇上薛蟠,但兜兜轉轉幾番波折,最後陰差陽錯,反倒落到了自己手中。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香菱端著一盆溫水走了進來,她本就不常伺候人,手腳生澀得很,一隻低著腦袋,小心翼翼伺候洗漱。
待賈璉梳洗完畢,少女又默默上前整理床榻,伸手將被褥細細鋪展撫平。
諸事做完,香菱才抬眸,一雙瑩潤的美眸帶著水汽,濕漉漉地看了賈璉一眼,唇瓣輕輕咬了咬,略一遲疑,抬手褪去外衣鞋襪,一頭鑽進了被褥之中。
「你這是做什麼。」
賈璉瞧著少女小小一團縮在被中,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個盤著的蠶蛹,又呆又乖,不由得有些好笑。
香菱聞言,從被窩裡探出一顆小腦袋,一雙杏眼怯怯的:「公子,奴婢陪床啊!」
大戶人家的公子夜間歇息,向來是有丫頭陪床的,不圖別的,只為貼身伺候。
夜裡天涼,被褥寒氣重,就要丫頭先鑽進去,用身子把被窩暖熱,要是夜裡公子蹬了被子、渴了要茶、或是起夜,也好隨時支應著。
這些規矩,都是她從前在拐子手裡學來的。
那拐子手下養著好些女孩,日日逼著眾人學這些伺候人的門道,誰要是學不會、做得不周到,就是一頓打罵,一點兒姑息都沒有。
賈璉瞧著少女謹小慎微的模樣,也不再說話,脫了外衣,順勢躺進被褥里。
人家小姑娘本本分分守著規矩、盡心伺候,要是刻意推拒、故作姿態,反倒顯得忸怩做作,小家子氣了。
他剛躺好,身旁的香菱頓時身子一僵,緊緊攥住被角,白淨的小臉唰地紅透,心裡慌得厲害,偷偷抬眼瞄了下賈璉,心跳得飛快,被窩裡的小手不停絞著衣角,整個人侷促得不知如何安放。
賈璉看在眼裡,輕聲寬慰:「別緊張,沒什麼事。」
自己雖然貪歡好色,卻也不至於飢不擇食的對一個沒長開的小丫頭下手。
不是什麼心裡障礙,而是沒必要!
這一句溫和的話,讓香菱心裡踏實了不少。
她自小被人販子輾轉買賣,吃盡了苦頭,日日看人臉色,受慣了打罵,從來沒人好好待她,但今天才跟了公子,就有新衣穿,有飽飯吃,也無人苛責為難。
在香菱心裡,公子就唯一的靠山。
想到這裡,香菱輕輕咬著粉唇,一張小臉燒得滾燙,只垂著眉眼不敢抬視,被窩裡纖細的小手怯生生慢慢探過去,聲音細若蚊蚋:「公子,可要奴婢……」
「別鬧。」
賈璉眉頭微一蹙,伸手穩穩攥住了少女探過來的小手心。
這丫頭看著膽小溫順、老實巴交的,倒還懂這些門道,看著乖巧,卻也不是一味的木訥。
善良的小惡魔?
「公子,怎麼了?」
香菱手被他攥住,身子瞬間僵住,心裡一下子慌了,只當是自己做錯了事、壞了規矩,惹公子不喜,生怕挨罰,慌忙小聲問。
賈璉瞧少女慌得手足無措,無奈嘆了口氣:「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法子,都是跟誰學的?」
香菱垂著腦袋,怯生生回道:「是……是從前聽旁人說的,說伺候大戶人家公子,都喜歡....。」
賈璉聽得一時無言,心道都是些下人瞎傳的俗規矩。
可細想下來,這話也不算錯。
「行了,不用做這些。」
「公子,是不是奴婢做得不好?」
香菱聞言,愈發的慌亂,滿眼忐忑,急忙表忠心:「公子好心要幫我找尋親人,這般大恩,奴婢無以為報,只能拼盡全力伺候公子,事事聽話。」
賈璉瞧著少女急得眼眶發紅,不由得笑了笑:「你失散多年,四處流落,親人蹤跡難尋,能不能找著,還不一定呢,這麼著急報恩作甚。」
香菱聽得更急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奴婢自打被拐,日日吃苦受罪,從來沒人肯疼惜我,也就公子善心,肯幫我找爹娘,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奴婢這輩子都跟著公子,好好伺候,報答公子恩情。」
這丫頭也是命苦,遭了不少磨難,心性倒是實在,曉得記恩報恩。
念及此處,賈璉輕聲安撫道:「別瞎想了,好生睡吧,你的事我記著呢,慢慢幫你打聽尋訪,先安穩住著,等尋到你爹娘再說。」
香菱聽了這話,心裡徹底踏實下來,輕輕應了一聲,便乖乖的蜷在被窩裡,再也不敢亂動,安分陪著,心中卻是更加的堅定。
公子這般待她,是天大的情分,往後必定一心一意伺候,好好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