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中飽私囊

  天色一黑,屋裡掌上燈來。

  因著賈璉要去金陵去盤帳,鳳姐兒心裡記掛著,遣了丫鬟婆子過來收拾行裝。

  金陵地氣偏暖,不比京中寒涼。

  鳳姐兒親自叮囑,把厚重的棉袍、裘衣一概挑出去,只留那些輕薄紗衫、綾羅長衣,還有透氣的細布裡衣,又備了尋常吃的丸藥、隨身扇兒、防雨的蓑衣斗笠,一樁樁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許底下人偷懶糊弄。

  平兒立在箱籠旁,幫著分揀疊放,一屋子人忙前忙後,唯獨賈璉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捧著一盞剛沏好的清茶,慢悠悠細啜著,清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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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屋子人都為你的行裝忙個不停,你倒好,安然坐著喝茶,一動不肯動,真把自己當個現成的老爺。」

  鳳姐兒抬眼瞥見,心裡頓時好氣又好笑,挨著賈璉坐下,斜斜丟去一個白眼。

  賈璉聽了也不辯駁,倒是很有興致的看著上下忙活的鳳姐兒,放下手中茶盞,眉眼帶笑,親手提壺斟了一杯熱茶,遞到鳳姐跟前。

  「我哪裡懂得這些細緻家務,有姐姐這般能幹人替我張羅,里外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我要是瞎插手亂擺弄,反倒添亂,豈不是糟蹋了姐姐的一番心意?」

  大大小小的事宜鳳姐兒都思慮周全,壓根輪不到自己插手。

  你要知道,女人認真做起事情來,那是帶著不一樣的魅力,鳳姐兒除了善妒的性格,其他的都是頂配。

  「你倒嘴甜,曉得我費心費力,平日裡也不見你這般懂事。」

  鳳姐兒嬌媚的臉蛋兒上帶著幾分嗔笑,伸手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熱茶。

  雖然知道賈璉最會說些軟言甜語哄人,偏生就吃他這一套,明明知曉是討好的話,聽著卻格外舒心。

  賈璉凝眸看著麗人半邊側顏,目光微微一轉,隨即站起身走上前,伸手輕輕搭在麗人圓潤的肩頭,笑著道:「好姐姐整日裡外操勞,別累著身子,我替你揉一揉。」

  「算你還有幾分眼力,曉得我的辛苦。」

  鳳姐兒略一停頓,側頭瞅了瞅身後嬉皮笑臉的賈璉,兩彎吊梢眉下,狹長鳳眼流轉幾分神色,便也不再多說,安然享受起來。

  天候漸熱,身上的衣衫本就單薄,手掌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仍能感受到麗人肌膚細膩的軟滑。

  不過此時的賈璉也沒有迤邐的心思,眼珠轉了轉,開口問道:「我這次去金陵盤帳,該多留心哪些地方?」

  南下金陵查帳雖然是年年定下的舊規矩,但現在的賈璉可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但凡牽扯到銀錢帳目,從來都不是省心的事。

  鳳姐兒聞言稍一沉吟,先掃了眼屋裡忙活的下人,開口道:「行裝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們都先退下吧。」

  平兒心思剔透,一聽便知二人要講私房話,連忙應聲,帶著一眾丫鬟婆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回身將房門掩好。

  「你倒是有心。」

  待人都離開後,鳳姐兒才抬眼看向賈璉,正色道:「這事我本就打算叮囑你,不用你特意來問。」

  果然內里大有文章。

  要知道寧榮二府先祖起身金陵,後來奉旨遷居京城,在帝都建府立宅,分作京城八房、金陵十二房,族人四散兩地。

  雖說京中嫡支占盡體面風光,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基業,諸如祖田、祭產、鋪面莊院等大宗產業,大半仍舊留在金陵故土。

  鳳姐兒掌家多年,府內府外的門道她樣樣門清,自己這次接下這趟差事,就得辦得漂亮,也好穩住立足的根基。

  「姐姐只管吩咐,小的洗耳恭聽。」

  鳳姐兒聞言眉梢一挑,一雙狹長鳳鳳眸,斜著瞪了賈璉一眼,帶著別樣的風情。

  一口一個『小的』,油嘴滑舌的,也不知是在外頭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學來這等自降身份的腔調。

  不過鳳姐兒此時也沒心情和賈璉計較,端正了眉眼。

  「你我心裡是透亮的,老祖宗素來偏心二房,府里的實權、銀錢進項、各樣肥差美缺,都在二房手裡,咱們空頂著襲爵的虛名,看著光鮮體面,實則是最委屈吃虧的,手裡一點活絡銀錢都撈不到。」

  這是實情。

  賈赦身為賈府嫡長子,承襲一等神威將軍爵位,按制本該入主榮國府正院,掌管家業。

  但現實卻是只能偏居別院,反倒是沒有襲爵的賈政住著榮國府正房主院榮禧堂,把持著府中所有田產、帳目、人事,家中大半資財進項。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太太偏心至極,府中基業、日後家底,大半都是留給二房的,與長房沒多少干係。

  說實在話,要是賈家沒有被抄家的話,待賈母百年之後,長房二房勢必為家產爭個你死我活。

  但話又說回來,這局面,大半也是賈赦咎由自取。

  賈赦生性荒淫怠惰,貪財好色,處事糊塗荒唐,完全沒有世家掌家人的格局和本事,真把偌大榮國府家業盡數交給他,不消三兩年,定然揮霍一空、敗得徹底。

  要不是賈赦占著嫡長子的名分,單憑他的行事做派,連爵位都不會給他。

  「金陵那片祖產、田莊鋪面,是咱們賈家最厚實的根基,可這些年,年年的租銀收成、鋪面流水,層層盤剝下來,大半都被金陵那些遠支族人、盤踞當地的老管事私下吞了。

  這事府里上上下下的老人,誰心裡沒數,不過是礙於同族情面,都是一脈宗親,真要撕破臉面,太過難堪,反倒落個刻薄寡恩的話柄,連老太太面上也不好看。

  故而年年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只在面上維持著體面,得過且過罷了。」

  說到這裡,鳳姐兒話鋒陡然一轉,吊梢眉微微一挑,鳳眸里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旁人怕傷和氣、情願忍讓,咱們不能跟著做傻子、白白吃虧。

  論理,這爵位是咱們大房的,這份祖產的紅利,本該有咱們一份,憑什麼年年白白便宜那些閒散遠親,貪心的管事。」

  「你的意思是。」

  賈璉心下一動,垂眸看向鳳姐兒。

  鳳姐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側頭往賈璉跟前湊了湊:「橫豎大家都渾水摸魚,各撈各的好處,人,咱們又何必故作清高,白白吃虧?

  咱們也不必故作清高。

  族人面上咱們不動,只拿捏住這些下頭管事的油水,借著查帳由頭,從中抽撥一部分,悄悄落進咱們自己腰包里就是。

  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必拆穿誰。」

  果然如此,他就猜到鳳姐兒是想著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