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哪裡會這麼湊巧

  「奶奶,熱水齊備了。」

  瑞珠輕步掀簾入內,低聲輕喚,方才將怔然出神的秦可卿拉回神。

  秦可卿收攏紛亂的心神,柔柔應了一聲,起身移步,走入內里浴間。

  瑞珠、寶珠緊隨在後,上前伺候寬衣解帶,隨著羅衣輕落,露出一身嬌養出來的細膩皮肉,肌理勻淨,瑩白光潔。

  待貼身小衣褪下,瑞珠抬眼一覷,頓時杏眸圓睜,禁不住失聲輕呼:「奶奶,您這身上……怎的有這般印記?」

  秦可卿身子陡然一僵,心頭突突亂跳,慌忙垂首低頭細看,只見雪白的盈月上橫七豎八印著數道緋紅印痕,斑斑駁駁,刺目得很。

  只這一眼,先前藥性迷亂的種種荒唐光景,登時盡數兜上心來。

  彼時她被藥性纏困,情態慌亂無度,反倒莫名惹惱了二叔,帶著幾分泄憤報復的戾氣,行事蠻橫莽撞,一味以力相迫,那沉沉覆下的壓迫感,此刻回想起來,依舊曆歷分明,清晰得不敢回想。

  想來身上這些斑駁紅痕,便是二叔肆意衝撞的憑據。

  想明白這一層,秦可卿的麵皮瞬時燒得通紅,從面頰一直紅到耳根脖頸,羞得抬不起頭,慌忙抬手緊緊掩住,掌心都透著燥熱,心中又臊又怕,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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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珠、寶珠立在側畔,看得明明白白,二人飛快遞了個眼色,立時緘口斂聲,雙雙垂了眉眼,再不敢胡亂抬目窺看。

  這般皮肉紅痕,就是尋常未出閣的閨閣女子都懂的私情印記,

  難不成奶奶和老爺有過不清不楚的牽扯?

  只這般念頭稍一打轉,便叫二人心中陣陣發寒。

  真就是天大的禍事。

  秦可卿貝齒輕齧著粉嫩的唇瓣,一句託詞也說不出,只得轉身移步至浴桶邊,嘩啦一陣水聲漾開,桶間氤氳的白氣層層漫上來,堪堪遮住那張艷絕的臉面,只餘下兩道垂落的長睫,掩去了眸中的羞亂。

  瑞珠、寶珠立在桶側,緘口無言,垂著雙手遞過皂花、淨巾,事事小心伺候,滿室唯有水波微動的細碎聲響,誰也不肯先開口打破這份難堪的沉寂。

  這般悶著過了半晌,秦可卿凝眸看著水面浮動的水汽,終是幽幽嘆了一口長氣,聲氣輕軟:「你們心裡存著什麼疑竇,只管問吧。」

  先前只覺此事腌臢悖倫,羞於向人吐露,可方才身上那些紅痕已然被二人瞧了個分明,這兩人是自小隨她從秦家陪來的人,情分勝似同胞姐妹,到了此刻,實在再也瞞不下去。

  瑞珠手上正捏著一方擦身軟巾,聞言手上微微一頓,抬眼飛快瞥了秦可卿一眼,又慌忙低回頭,遲疑半晌才低聲道:「奶奶,奴婢二人不敢胡亂揣測,只是方才瞧見您身上的印記,心中實在不安,方才老爺無故將我們支出去,回頭又見奶奶神色恍惚,我們姐妹私下心裡著實放不下。」

  「是呢,奶奶。」

  寶珠也輕輕頷首,語聲怯怯:「但凡您有什麼委屈難處,盡可吩咐我們,奴婢二人自小隨您陪嫁過來,一條心都系在奶奶身上,定然守緊口舌,半個字也不敢外泄。」

  秦可卿浸在暖湯之中,聽著二人這番掏心的話,心頭那團惶亂稍稍暖過來幾分。

  今日遭此天大的腌臢變故,羞憤、惶恐、孤苦纏了滿心,人前還要強撐端莊體面,著實令人喘不過氣,眼下對著這兩個自幼相伴、情同手足的舊人,終究是繃不住了。

  橫豎痕跡已然敗露,再一味遮掩躲閃,反倒生分,滿腹的腌臢委屈,無人可訴,也唯有這兩個貼心舊人,能暫且託付,替她分擔一二。

  麗人靜默片刻,眼睫輕顫,才放輕了聲,幽幽將前後原委緩緩道出。

  話音落時,瑞珠、寶珠俱是杏眸驟睜,滿眼皆是難以置信的驚惶。

  她二人私下原有一番揣測,只當是賈珍心懷邪念,強行玷污了奶奶,已然覺得是塌天大禍,哪裡能料到,這樁驚世悖倫的醜事,牽扯的並非寧府老爺,而是西府的璉二爺!

  一時二人面面相覷,心頭亂作一團,又驚又怕,半晌不敢出聲。

  「奶奶……這、這可如何是好?」

  寶珠定了許久神,才顫著聲問道:「此事若是走漏風聲,就是滔天的禍事,如何收場?」

  秦可卿凝眸看著蒸騰的水汽,面色悽然,輕輕搖頭道:「你們且莫慌,方才二叔臨走之時,已然應下,會替我周全遮掩,妥善料理首尾,絕不叫此事外泄。」

  嘴上雖是這般寬慰二人,心裡卻沒有底氣。

  侯門深宅,最是藏不住私弊,內里人心參差、世事難測,賈璉口頭一句承諾,終究虛飄無憑,哪裡就作得准數。

  只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自個身陷這般不堪的境地,孤苦無依,進退無措,除了咬牙信他一回,再無別的法子。

  瑞珠心思素來細密周全,沉吟半晌,低聲稟道:「雖說璉二爺滿口應承,可府里人多眼雜,怕是夜長夢多,稍後奶奶安歇,奴婢悄悄出去打探打探動靜,看看府里可有什麼風聲起落,也好早做防備。」

  秦可卿微微頷首,兩道細眉微蹙,往日裡清亮粲然的一雙星眸,此刻蒙著一層淺淺晦暗,只垂眸凝著湯中晃蕩的水光,默然不語。

  但願二叔此番不負所托,處置妥當。

  一時間浴室內重歸寂然,唯有溫水潺潺輕漾,滿屋水汽裊裊騰騰。

  正默然間,一樁隱憂忽的竄上心來,秦可卿玉容微滯,心頭猛地一沉。

  方才二叔傾盡相付,萬一暗結珠胎、種下孽根......

  應該不會,鳳姐姐過門那般久,尚且還沒個孩子,想來自己斷然不會這般湊巧,一次便中。

  麗人不敢再往下深想,抬出纖纖素手,輕輕拂過清水,慢拭頸間肌膚,水光瀲灩,映得一身肌理瑩潤細嫩,褪去滿身脂粉浮華,看似清淨如初,可那樁荒唐舊事,早就深深鏤刻在心,如同生根烙印,任你如何清洗,也洗不去心底的羞懼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