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跟著賈蓉,一路往寧國府行去。
寧、榮二府宅邸毗鄰相接,地界緊緊挨著,只是府邸規制宏大,中間隔了一條南北貫通的長巷,往來路途反倒並不近。
是以兩府之人平日走動,大多乘車騎馬代步,極少徒步往返。
此番賈璉有意棄了坐騎,徒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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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二人隨口閒話,賈璉言語間旁敲側擊,幾番問話下來,才明白自己的猜想沒錯。
世間貪歡之人分作兩種,一類是獨樂其身,惜色吝情,視身邊風月姬侍為私物,而另一類則是嫌獨樂寡淡,偏愛聚眾狂歡,最喜尋些同道浪蕩之人,一同縱情放浪,方覺盡興。
這麼看來,賈珍定然是後者。
「哈哈哈,璉兄弟,你可算登門,讓為兄好等啊!」
剛踏入大院,就見一中年男子笑著邁步迎了上來,瞧著年歲將近四十,身著一件石青色錦袍,臉面白淨卻透著虛浮之感,一眼就能看出是常年沉溺酒色。
賈璉微微拱手道:「小弟見過珍大哥。」
賈珍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璉兄弟今日怎得這麼生分客套?」
「前些日子不是被人打了腦袋,不記得事了。」
賈珍咂了咂嘴,顯然早已聽聞賈璉失魂忘事的傳聞。
「算了,不提這些掃興事。」
賈珍上前一把拉住賈璉的臂膀,一臉的曖昧:「快隨我入內,為兄特地備了稀罕消遣,定能讓兄弟暢快盡興。」
玩樂,才是正經事兒。
賈璉心下一動,倒也沒拒絕,跟著賈珍邁步走進廳堂。
這種白得的好事,幹嘛要拒絕。
廳中早就陳設齊備,西側搭著一座精緻小戲台,雕欄繡幔,鋪陳雅致,只聽弦索輕撥,笙簫初起,婉轉的崑腔悠悠響起,台上優伶身著繡羅戲衣,水袖翩躚,蓮步輕移,唱腔軟糯悠揚,一字一句婉轉纏綿,身段俯仰迴轉,極盡柔媚姿態。
旁側舞姬隨樂翩躚,身姿輕盈,舉止風流。
四下立著一眾寧府侍女,皆是綾羅裹身、容色清麗,垂手侍立,眉眼溫順,滿堂一派溫柔奢靡、富貴慵閒的光景。
賈璉抬目遍覽,心中也是嘖嘖稱奇。
賈珍這傢伙,還真是會享受。
世人皆說賈珍荒淫失德、行事不堪,可這種錦衣玉食、聲色環繞的富貴逍遙日子,又有幾人不心生艷羨。
換成你,怕是做的比賈珍還要窮奢極欲。
賈珍見賈璉滿目讚嘆,頓時面露得意,朗聲笑道:「好兄弟,平日裡有快活光景,哥哥幾時忘了過你,今日特意備下美酒歌舞,專等你來消遣。」
「那便多謝珍大哥掛懷了。」
賈璉聞言,會心一笑。
「你我骨肉兄弟,何須這麼生分。」
賈珍朗聲哈哈一笑,伸手虛引,姿態親熱無比:「快坐,快坐,今日只管開懷暢樂,別有拘束。」
二人依著賓主次序分席落座。
賈珍坐定之後,側首凝望著賈璉,眼中浮起幾分戲謔曖昧的笑意,慢悠悠開口道:「好兄弟,先前失魂忘事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今日哥哥替你松松煩悶,保管讓你尋回往日肆意逍遙的滋味。」
說罷,他隨意抬手擺了擺,對著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你兩個上前,好生伺候璉二爺吃酒。」
兩名容色姣好的侍女聞言,當即眉眼含俏,輕移蓮步,娉娉婷婷上前,一左一右挨在賈璉身側落座,脂香細細縈繞而來,沁人心脾。
「二爺,一路前來辛苦,奴婢敬二爺一杯,給二爺解解乏。」
一人玉手擎著鎏金酒盞,身子微微前傾,聲線軟糯勾人。
「美人兒親遞的酒,自然要好好飲下。」
賈璉看著身旁巧笑嫣然的美人,眼中含笑,抬手順勢攬住身側侍女的纖腰,低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好好好!」
賈珍坐在主位上撫掌大笑:「我就說,什麼失魂忘事都是虛話,兄弟還是那個好兄弟。」
賈璉聞言不置可否。
只要自己風流隨性,別人就不會懷疑他不是真賈璉。
這就是口碑。
想通此節,賈璉索性坦然受用起來。
兩名侍女一左一右貼身相陪,軟語勸酒、身姿嬌柔,他左擁右抱,自在逍遙,席間只與賈珍隨意閒談打趣。
廳中絲竹歌舞相伴,酒過數巡,賈珍酒意上涌,越發肆無忌憚,當眾肆意調戲身邊侍婢,大手探入女子衣襟中,弄得女子衣衫半敞、肌膚微露。
賈璉倚坐席間,瞧著這等無倫無度的荒唐光景,再加身側二女不時貼身溫存、軟語纏磨,心頭漸漸燥熱難耐,坐立難安,當即伸手挑起身邊女子的下頜,輕笑道:「美人兒,爺心頭攢了幾分火氣,你來幫爺降降火。」
「二爺的意思是.....」
賈璉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直接按住她的後頸,輕輕往下一壓。
那女子猝不及防,身子順勢一低,剎那間面紅耳赤,抬眸怯怯地嗔了他一眼,縴手連忙抬起,摸索著去解賈璉腰間的玉帶。
身旁另一名侍女看得分明,心中暗自唏噓。
這位璉二爺,是個懂趣會玩的。
「還是兄弟你會玩。」
主位上的賈珍見狀,眼神不由的一亮。
賈璉聞言淡然一笑,神色從容自若。
比起花樣來,他可不會落後於人。
正當氣氛旖旎之時,賈璉忽然抬手制止了身前侍女的動作,不顧女子的錯愕,順勢起身,對著賈珍拱手一禮。
「珍大哥,小弟腹中不暢,需得去茅房一趟,先失陪一會。」
賈珍聞言微微一頓,隨即臉上浮出一抹猥瑣笑意:「我當是什麼大事,些許小事,讓她替你吃了就是,何必多此一舉。」
..........
他是風流隨性,但也做不出這樣的事兒來啊!
看來,自己還是不如賈珍那麼毫無底線。
「還是放空出來舒服,憋著反倒不痛快。」
賈珍聽罷也不糾纏,只當他矯情,轉頭看向一旁酒意醺然的賈蓉,隨口吩咐:「還不快帶你二叔過去,好生引路伺候。」
「不必麻煩蓉哥兒,我自行去去就回。」
賈璉抬手攔下,不待二人再言,轉身便邁步走出廳堂。
果然還是二叔最體恤我。
賈蓉見賈璉不用自己伺候,心頭暗自鬆快,湊在席間,與身邊女子調笑取樂。
這邊賈璉出了宴廳,隨口喚住廊下值守的小廝,問清茅房去處,徑直前去,片刻打理完畢,便順著迂迴曲折的抄手遊廊折返。
「小叔。」
前行之際,忽傳來一聲溫軟輕喚,音色清甜悅耳,如風拂柳,十分動聽。
賈璉聞聲立時駐足,旋身看去,只見廊下亭亭立著一位美婦人,年約三十上下,身著精工繡制的綾羅華服,身姿豐腴勻稱,骨肉勻停,面若瑩玉生輝,桃腮含潤,一雙秋水眉眼柔媚含情。
好一個美艷少婦。
賈璉心中微微一動,含笑拱手道:「可是珍大嫂。」
寧府之中,能以平輩名分喚他「小叔」的,除卻賈珍的續弦尤氏外,再無旁人。
「你喊我什麼?」
尤氏神色悄然一變,輕移蓮步上前兩步,柳葉細眉下,一雙水潤眸子定定凝著賈璉。
「珍大嫂啊!」
莫非自己認錯了人?
賈璉頓時一怔,心中暗自納悶,一時有些拿捏不准,只得溫聲解釋:「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情,還望海涵。」
「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現在不記事了,叫人家珍大嫂。
尤氏凝眸看著賈璉一臉茫然模樣,心頭又氣又悵,幽幽輕嘆一聲,語氣軟糯又帶著幾分委屈。
「小甜甜……」
賈璉心頭轟然一響,猛地怔住,滿臉錯愕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