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府。
這日,鳳姐兒從賈母、王夫人那邊應酬完諸事,方回到自家院裡,一進門便四下掃了一眼,卻不見賈璉的人影,那雙彎彎的吊梢眉先自蹙了起來。
「平兒。」
平兒從廊下快步過來,垂手侍立,輕聲應道:「奶奶。」
「二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兒?」
鳳姐一雙吊梢眉微微一壓,狹長鳳眸淡淡一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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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心裡一突,抿了抿晶瑩的粉唇,無奈回道:「回奶奶,二爺說在屋裡悶得慌,帶著興兒往外頭去了。」
「悶?」
鳳姐兒先是一怔,隨即一聲冷笑,嬌媚的臉蛋上登時罩了一層寒霜,咬牙切齒道:「我當他大病一場、丟了記性,倒能收收心學乖些,原來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什麼悶不悶的,分明是又惦記著外頭那些狐媚娼妓,出去鬼混胡鬧去了!」
才剛因為在外頭胡鬧被折騰得失魂落魄、大病一場,卻一點兒記性也不長!
這要是再在外頭惹出些腌臢事,傳出去丟的是榮國府的體面!
先前他那般恭順認錯,說什麼往後謹言慎行,全是哄人的鬼話,什麼好兒子、好丈夫,全是虛的,骨子裡還是那副浪蕩胚子!
平兒垂著頭,一聲不吭,心中也是無奈!
唉,自家二爺是什麼性子,本就是個葷素不忌、無肉不歡的主兒,從前便管不住,如今大病初癒,性子一點兒也沒變。
「你也是!」
鳳姐兒猛地抬眼,吊梢眉一蹙,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平兒,沉聲道:「他要出去,你就由著他,也不看著些、攔著些?」
「奶奶明鑑,二爺是主子,出門不過一句話的事,我一個做下人的,哪裡管得住,又哪裡攔得動?」
平兒滿面委屈,卻只得壓著聲音苦勸。
正經的主子,真要硬往外走,別說是她一個丫鬟,就是奶奶親自攔著,從前不也攔不住!
當然,這話可不敢直接說出口,不然就是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鳳姐兒聽了,氣得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雙丹鳳眼斜挑著,咬牙切齒,恨聲道:「好,好得很,我且看他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來,等他回來,瞧我怎麼與他算帳!」
平兒垂首立在一旁,心裡無奈暗嘆。
二爺啊二爺,您這一出去倒是自在,回頭奶奶這火氣全要撒在您身上。
您自求多福吧!
.................
且說賈璉帶著興兒出了榮國府,一路逛到城南的柳煙巷。
這裡最有名的便是玉和樓戲苑。
這不是市井低俗勾欄,是京中達官貴人私下流連的雅致風月戲苑,既有戲文絲竹,又有溫柔風月,格調體面含蓄,比俗艷窯子雅致百倍。
往來皆是世家勛貴,尋常百姓連門都挨不上。
「公子裡邊請,您幾位?」
門口站著兩個穿青布衫的夥計,見賈璉衣著華貴,連忙上前招呼。
賈璉抬手揮了揮,漫不經心地掃了眼門口迎客的姑娘們,手裡的素麵摺扇輕輕扇了兩下:「就我一個,找個僻靜的雅間。」
「好咧,公子隨小的來!」
夥計前頭引路,賈璉帶著興兒抬腳便往裡走。
苑裡果然氣派,雕花木窗敞著,擺著八仙桌,牆上掛著雅致仕女字畫,案上擺著精緻茶點,廊下伶人彈唱婉轉,軟語溫柔,絲竹悠揚,滿室皆是溫柔繾綣的風月氣息,最是勾人心神。
賈璉揀了個臨窗的雅間坐下,夥計忙不迭地沏上熱茶,不多時又引著兩個嬌柔女子進來,眉眼溫婉嬌俏,氣質清雅,安靜侍立一旁。
「別弄那些琴棋書畫的虛套子,只管陪爺說話解悶。」
既出來散心尋風月,自然是自在消遣。
兩個女子忙笑著應了,一左一右挨在他身邊,軟語嬌嗔,溫柔伺候,剝果斟茶,溫順可人。
難怪家中有端莊的賢妻,還是喜歡流連風月之地,這感覺就不一樣。
興兒只垂手立在雅間門口,心裡頭暗暗嘆氣。
上回就是跟著二爺出來胡鬧風月,才害得二爺被人打了一頓,失魂落魄地回府,自己也沒少吃掛落。
眼下二爺身子剛好了幾分,舊毛病就又犯了,這事要是再被奶奶知曉,少不得又是一場天翻地覆的吵鬧,自個怕是又要跟著遭殃。
唉……也只盼著二爺早些玩夠了回去,千萬別再在外頭惹出什麼腌臢禍事來才好。
屋內溫存一番,賈璉便對興兒說如廁透氣,借著這空檔,拐過幾道迴廊,徑直走到一處僻靜雅間門前。
雅間內陳設清雅,薰香裊裊,正首位上坐著一人,身形微胖,面膛圓潤飽滿一身寶藍暗紋錦緞常服料子上等,繡紋精緻,通體華貴不凡。
「見過王爺。」
此番借著外出遊盪尋樂的由頭溜出榮國府,是專程前來向忠順王匯報近況。
「喲,這不是璉二爺嘛,國公府的榮華富貴可還愜意舒坦?」
忠順王抬眼掃視賈璉,抿著小酒,一臉的揶揄調侃。
是不是真賈璉,你難道不清楚?
「王爺哪裡的話。」
賈璉保持著謙卑之態:「小子能得這身份富貴,全皆是仰仗王爺悉心提攜,這份天大的恩情,小子銘記在心,往後王爺吩咐往東,小子絕不敢往西。」
人在矮檐之下,就不得不低頭。
「罷了,起來吧。」
忠順王聽罷臉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微微頷首,隨即抬手朝他輕招了招:「過來坐。」
待賈璉依言落座,忠順王正色問道:「你入榮國府也有不少時日,府里上下之人,可有誰對你生出疑心?」
「回王爺。」
賈璉端坐起身來:「府中眾人盡都只當我是重傷失了記憶,無論是賈府長輩,還是府中一眾姊妹下人,皆無一人心生疑慮。」
就連王熙鳳那般精明潑辣的枕邊人,都只當他是失魂後嘴甜了些,未曾察覺異樣,其他人就更不足為懼了。
「甚好。」
忠順王聞言,雙目微微眯起:「你眼下最要緊的要務,就是在榮國公府立穩腳跟,安心扮演好你的璉二爺,至於其他,本王自有安排。」
「小子謹記王爺吩咐。」
賈璉連忙欠身應了下來。
忠順王微微頷首,揮了揮手:「行了,該囑咐的本王都囑咐了,你早些回去吧,莫要在外耽擱太久,免得惹人閒話,壞了大事。」
賈璉起身行禮,腳步剛要挪動,卻又頓住了,遲疑了片刻,還是壯著膽子,詢問道:「王爺,小子斗膽一問,不知那……真正的賈璉,如何處理了?」
「放心,只要聽本王的話,你安心做你的璉二爺,本王不會讓不相干的人來擾了你的富貴榮華。」
忠順王抬眼看向賈璉,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冷光,臉上卻偏偏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賈璉心下一沉,悻悻然道:「小子並不是貪圖富貴,只是怕誤了王爺的大事。」
這話剛落,忠順王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神色驟然沉了下來,冷然道:「你記住,本王能給你這榮國府璉二爺的身份,自然也能輕易收回這一切。」
「小子明白。」
忠順王冷冷掃了他一眼,語氣不耐:「回去吧。」
「是,王爺。」
賈璉不再多言,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