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府。
平兒在前引路,穿花過柳,繞過長廊,一路往賈赦院裡去。
剛進了月洞門,還未走近正房,一道身影已從旁邊耳房檐下快步迎了出來。
那女子一身水紅撒花軟緞褙子,內襯月白綾裙,下身蔥綠綾褲,裹著一雙繡鞋,身量高挑,身段窈窕,眉眼有幾分亮眼的姿色。
一見賈璉,嬌媚的面上頓時漾開喜色,幾乎是踩著碎步沖了過來。
「二爺,您來了~」
一聲嬌滴滴的呼喚,嗲里嗲氣的,由不得人無視。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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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腳步微頓,眉頭不自覺蹙起。
眼前這女子妝容艷麗,姿態妖嬈,一口一個「二爺」叫得親熱,腔調膩人。
「二爺真是的,怎的連我也不認得了,我是秋桐啊,前兒聽聞二爺大病一場,失了記性,原來是真的……」
那女子臉上的喜色一僵,隨即又堆起更柔媚的笑,上前半步,眼波盈盈。
秋桐....這不是賈赦身邊得用的大丫鬟,模樣標緻,性子卻輕浮張揚,最會狐媚纏人。
原著里,賈璉幫賈赦辦成了幾件棘手差事,賈赦一高興,索性把她賞了賈璉做房裡人,後來進了二門,仗著有大老爺撐腰,在尤二姐、鳳姐兒之間挑唆生事,氣焰囂張,到頭來也沒得什麼好下場。
此刻她這般黏膩嬌媚,身子一傾便要往他身上靠,分明是與原先那賈璉早有不清不楚的勾當。
估計要不是在賈赦的院子,人早就靠過來了!
也難怪......原主本就是個葷素不忌、生冷不忌的浪蕩子,連老子身邊的侍妾、丫鬟都敢暗中勾搭,一屁股的風流債。
「原來是秋桐姐姐。」
想通了這裡,賈璉目光便隨意地在秋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身段高挑,肩腰纖細,肌膚瑩白,眉眼間確有幾分狐媚姿色,確實有幾分姿色,輕笑著開口。
秋桐眉眼頓時一亮,心裡暗自撇了撇嘴,腰肢輕輕一扭,更往賈璉跟前湊了湊,聲音軟膩:「二爺今兒個到大老爺院裡,是來做什麼呀?」
就算失憶了,二爺還是二爺,那股子見了人就輕薄的德行,可是一點兒沒變。
「二爺自然是來拜見大老爺的,可不敢在外頭耽擱太久。」
一旁立著的平兒上前一步,俏麗的臉蛋上帶著淡淡的不悅之色,不著痕跡地橫在兩人中間。
秋桐見狀,眉頭微不可察一蹙,心中頓時有些不快,斜斜瞥了平兒一眼。
不過是一個得臉的大丫鬟,倒敢在她面前拿腔拿調。
可她也知道平兒是鳳姐兒的心腹,又在這院中人多眼雜,不好當場發作,只得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手指捻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青絲,依舊嬌聲道:「原來是這樣……那我便不耽擱二爺了,老爺這會兒正在書房裡坐著呢。」
「有勞秋桐姐姐告知。」
平兒淡淡應了一聲,旋即側身對賈璉微微垂首,「二爺,咱們進去吧。」
賈璉也不多言,頷首便邁步往書房方向去,剛走出兩步,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秋桐仍立在原地,正對著他眼波流轉,悄悄遞來一個勾人的媚眼,嫵媚流轉,極盡挑逗。
小騷蹄子,老虎屁股都敢摸,真是夠大膽的!
「二爺,快走吧。」
這一幕恰好被平兒瞧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只低聲催了一句,心裡卻早已把這狐媚子罵了好幾遍。
仗著幾分顏色便這般上趕著勾引人,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偏自家二爺從前就是個吃這套的。
如今大病初癒、記性都沒全好,那輕薄性子倒像是刻在骨子裡,一遇上這等女子便露了原形,真是一點兒都不讓人省心。
這一段小插曲雖短,卻也讓賈璉心裡對這府里的腌臢事更有數了,他不再多言,跟著平兒徑直往書房走去。
到了門外,得了裡面應允,平兒便立在廊下等候,只讓賈璉一人進去。
賈璉掀簾入內。
這書房不算闊朗,暗沉的檀木書桌後,坐著個一身華貴袍服的男人,正低頭把玩手中一把汝窯壺子,其頭戴黑色長冠,簪一支玉簪,看著倒還有幾分世家老爺的派頭。
可再細看,那微微佝僂的肩背、兩鬢斑白的鬚髮、眼底虛浮空洞的渾濁,無一不透出常年被酒色掏空的老態,一副外強中乾的模樣。
此人正是世襲榮國公、一等神威將軍,也是原主賈璉的親生父親賈赦。
「兒子見過父親。」
賈璉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這世道孝道壓頭,要是規矩不到位,惹得這冤種父親動怒,一頓打罵是輕的,真要是鬧得狠了,即便被打死,也只能自認倒霉。
賈赦慢悠悠從那汝窯壺上挪開目光,抬眼掃了一眼,眼神渾濁中帶著幾分不耐:「還知道過來,前兒府里傳你失了記性,我當你是把規矩也忘光了!」
陰陽怪氣的,這一頓罵是少不了了!
賈璉心中腹誹,面色卻不變,躬身道:「勞父親掛心,前兒個兒子不慎傷了身子,一直在院裡養著,這幾日稍好些,便趕緊過來給父親請安。」
「我掛心你個孽障作甚!」
賈赦冷哼一聲,抬手就將手中的汝窯瓷壺往檀木桌上一頓,「噹啷」一聲脆響,厲聲道:「為個女人爭風吃醋,鬧得闔府人盡皆知,成何體統,要不是看你大病初癒,身子還虛,我早便扒了你的皮,好好教訓你一頓!」
好歹也是父子,關係淡薄歸淡薄,也不至於涼薄到這份上吧!
其實這也不稀奇,原著里賈赦對賈璉本就如此,平日裡只把他當跑腿小廝使喚,四處為自己謀私利、辦髒事,稍有不順心便是打罵訓斥,一點兒溫情也沒有。
在他心裡,這個親生兒子,遠比不上身邊的姬妾美人、手裡的古玩珍寶來得要緊。
什麼嚴父管教、打壓式教育,全都是糊弄人的鬼話!
不過是自私涼薄,拿兒子當門面和工具罷了。
賈璉低著頭,老老實實的認了錯,說道:「是兒子的不是,一時糊塗,讓父親費心,也丟了府里的臉面,往後定當謹言慎行,不敢再犯!」
「既然記性不好,那就給我安分守己待在府里,少出去招搖生事,也少沾些不三不四的人。」
賈赦微微眯起眼,語氣裡帶著十足的警告:「再敢在外頭鬧事、給我惹禍,仔細我揭了你的皮!」
賈璉垂著眼,心中嗤笑不已。
賈赦自己整日沉湎酒色,姬妾成群,荒唐事做了一籮筐,論丟臉,可比他這爭風吃醋要甚百倍,如今反倒有臉來教訓他!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可笑至極。
上樑不正下樑歪,說的便是他們這對父子。
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只在心裡打了個轉,口中依舊恭順的應道:「兒子知道了,定不敢再惹父親生氣,也不敢給府里添亂。」
好漢不吃眼前虧,賈赦本就刻薄寡情,他如今裝著失憶,沒必要硬剛。
「行了行了,滾下去吧,別在這兒杵著煩我。」
賈赦見他這般順從,難看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旋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姿態像在趕一隻蒼蠅。
賈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心中暗自無語。
這賈赦,果然是說變臉就變臉,刻薄得沒一點情面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