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
又到了一年中柳絮紛飛的季節,自二月考過縣試後,三月賈赦挨了痛打,至四月已是柳絮紛飛。
賈琅也搬進榮國府北邊院子數周了。
如他所料,金冊一周一亮,每次亮都多個傀儡。
賈琅手下也多了三個人,分別是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京營左參將王光有和工部營繕郎秦業。
夏守忠是皇帝的心腹,宮中太監的二號人物,僅次於掌印太監戴權。
太上皇仍在,皇帝也要夾著尾巴做人,更不要說夏守忠一個太監了。
京營左參將王光有是京營的高級軍官,掌管著數千京營人馬。
而工部營繕郎秦業雖是個小官,卻也是秦可卿的養父。
賈琅是來者不拒,紛紛篡改了他們的認知,又多了三個忠心耿耿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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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試在即。
賈琅出了院子,在榮國府散散步,見滿天的柳絮紛飛,吟誦道:「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吟誦至此,不免慨嘆。
薛寶釵為何用『頻』字而不用『憑』字?
雖不解但也不免驚嘆薛寶釵的志向與豁達。
忽有人在後說道:「琅兄弟的才情世所罕見,便是柳絮這般身不由己之物,竟也能吟出『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又讚譽道:「可見琅兄弟不是池中之物。」
賈琅回頭,見是寶釵,回道:「寶姐姐休要折煞我,這首詩不是我所作。
再者,我是一介俗人,可沒那上青雲的志向。」
薛寶釵痴痴笑道:「若是他人所作,我怎未曾聽過,不如請琅兄弟引薦一二,也好讓我見見這位才子。」
賈琅哈哈大笑,只道:「你卻不知,那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薛寶釵道:「我便知琅兄弟是自謙。」
賈琅回道:「非也,這首詩是寶姐姐所作,我哪敢冒名領認。」
薛寶釵一怔,黯道:「琅兄弟真是個妙人,我怎不知我寫過這首詩?再者,我一閨房女子哪有這般志向。」
賈琅道:「我又豈有這般志向?」
薛寶釵走上前,望著滿天飛絮,道:「以柳絮比喻琅兄弟確實不妥,我倒覺得琅兄弟像那石中草,便是在那堅石之中,也能憑自己鑽出來。」
柳絮無依無靠,只能靠他人之力,哪裡像是琅兄弟呢?
反倒像是這世上的女子。
賈琅搖了搖頭,柳絮更加像他。
沒有才幹的男人亦如柳絮一般任外力隨意揉搓。
若非裘良、沈應文這些的好風一直借力,賈琅也不會有如今的底氣要直上青雲。
薛寶釵又道:「不如琅兄弟以石中草為題再吟一首詩?」
賈琅搖了搖頭,拒絕道:「寶姐姐,我沒這個才華,且我不似那石中草。」
又道:「不過我倒是可以為寶姐姐吟一首柳絮詞。」
薛寶釵笑道:「莫要拿我比那欲上青雲的柳絮。」
賈琅知道薛寶釵恪守女子的本分,也曾說過,『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不曾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只是書誤了他,他也把書給糟蹋了,至於你我,也該做些針織紡線的事才是,若不認字還好,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也該挑些正經書看罷了,最怕見那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藥了。』
也怪不得有人慨嘆薛寶釵是封建禮教下最完美的女子。
賈琅細細思索一番,想起前世的一首詩,便道:「金陵車馬曾盈戶,樓塌各散猢猻,爹死娘愚莽兄瘟:朔風最酷烈,刮碎我青雲。
金玉良緣非我意,窮途難顧真心,機關算盡終成婚:恨生封建世,恨作女兒身。」
爹死娘愚莽兄瘟說的不正是薛寶釵嗎?
薛寶釵聽了,卻大驚失色,道:「琅兄弟,你……你何以這般說我。」
金玉良緣的計策未曾實施,琅兄弟又是從哪裡得知的?
再者,『恨生封建世,恨作女兒身』兩句實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女子就該恪守本分作停機德輔佐丈夫功成名就。
哪能用一句『恨作女兒身』來表達不滿呢?
賈琅笑道:「這不是我說,是他人所說,我不過借來念給你聽罷了。」
薛寶釵怒道:「外人何以知道我?」
她一閨房小姐從未拋頭露面讓外男瞧見。
怎會有人寫她的詩呢?這豈不說她不守婦道?
賈琅見薛寶釵生氣,賠罪道:「寶姐姐不要生氣,是天上神仙說的,你去怪天上的神仙,千萬不要怪小弟啊。」
薛寶釵似是面具戴久了,那點怒色很快便消失殆盡,只勸道:「琅兄弟萬萬不能把這首詩傳出去,否則姐姐我真是沒臉活下去了。」
賈琅道:「寶姐姐放心,我自當守口如瓶,絕不叫寶姐姐為難。」
薛寶釵一時有些疑慮,為何賈琅這般了解她。
難不成賈琅一直在關注她?
賈琅見薛寶釵似在思索,有感道:「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
這兩句真真寫盡了薛寶釵的品德和才學。
只是不知後面兩句『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是何意?
其他金釵的判詞寫的都是她們的結局,王熙鳳的『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惜春的『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迎春的『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偏偏林黛玉和薛寶釵是一句莫名其妙的『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賈琅不覺又喃喃道:「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薛寶釵聽了,只道:「怎又吟誦起哀詩了呢?」
賈琅笑道:「寶姐姐何故說這是哀詩?」
薛寶釵評判道:「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雖有哀詩之意,難下結論,但加上『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則必有哀詩之意。」
又道:「妻子沒法停下織機規勸丈夫進取,又白白浪費歌詠柳絮的才華,丈夫把玉帶掛在樹上,金簪扔進雪裡,落得一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可對?」
賈琅道:「寶姐姐卻是說錯了,這詩說的是兩個女子。」
薛寶釵自是不信,道:「若是女子,為何用玉帶、金簪?豈不該用手帕、金釵來寫?」
賈琅輕聲笑道:「寶姐姐再倒著讀一下呢?」
薛寶釵倒著讀了一下,道:「埋里雪簪金,掛中林黛玉?」
說罷,薛寶釵輕聲笑了,又道:「我要告訴顰兒去,看顰兒治不治你。」
賈琅也輕聲笑了,只道:「寶姐姐莫要怪我,這是老天的安排,你再瞧政二伯房裡的清客相公,詹光沾光、單聘仁善騙人和卜固修不顧羞。」
薛寶釵從未注意到賈政房中清客相公的名字竟這般奇。
她一時也痴痴笑了。
忽又道:「琅兄弟說此詩說了兩個女子,那第二個女子又是誰呢?」
賈琅回道:「自然是寶姐姐了。」
薛寶釵嗔怪道:「你又說胡話了,這事與我何干?」
賈琅道:「自是『金簪雪裡埋』那一句了。」
薛寶釵不信道:「不妥,便是寫我,也該用釵才對,寫成『金釵雪裡埋』,我還信一些。
加之前面那句『玉帶』,後面『金簪』必指男子無疑了。」
賈琅見薛寶釵不認,便道:「誰又知道呢?」
又道:「有些人還說是『玉帶臨終掛,金簪血里埋』之意,竟是一副國破家亡夫死妻哭的悲慘景象。」
薛寶釵贊道:「這般說也合理些。」
賈琅是真不懂這首古怪的判詞,無論如何看都無林妹妹之意。
偏是寫盡了寶姐姐『停機德』『詠絮才』的無用武之處。
薛寶釵真是一個可憐人。
賈琅忽道:「可憐了寶姐姐,若是生在後世,怕也不會受家族拖累。」
薛寶釵正色道:「琅兄弟說笑了,若無母兄庇護,我何來今日的安生日子?家族又怎會是我的拖累。」
她濾掉了最關鍵的一句話,只當是賈琅在譏諷薛蟠。
賈琅輕嘆一聲。
薛寶釵怕是永遠都不會想到後世的女子也能如石中草一般。
許是時間到了。
薛寶釵要去給老太太、王夫人晨昏定省,便好言向賈琅告了辭,走了。
外頭,過些日子,是賈蓉的喜日。
賈珍為賈蓉定下了工部營繕郎家的親事。
這樁親事古怪的很。
工部營繕郎是什麼身份,怎配跟寧國府結成姻緣?
且看,賈政作為嫡次子娶了王家的嫡女王夫人,賈璉作為大房嫡長子娶了王家的嫡孫女王熙鳳,賈珠作為賈政的嫡子娶了國子監祭酒的女兒李紈。
賈赦、賈珍的繼室是小門小戶也很合理。
偏偏賈蓉娶了個芝麻小官營繕郎的養女?
等秦可卿自盡後,四王八公來路祭,連戴權都來祭奠,規格超標得可怕。
加之棺木是薛蟠送的義忠親王曾定下的板子。
賈政勸賈珍不要用超制的棺材,賈珍卻不聽賈政的話,偏用親王的板子,唯一的解釋是秦可卿真是義忠親王的孤女。
寧國府的妾何其之多,為何賈珍要冒大不違,強迫秦可卿服侍他呢?
怕是眼饞了秦可卿的身份,一個妓女和一個皇女,哪個更能激起男人的情慾?
賈琅自是不會如了賈珍的願。
賈珍一個狗屁三等將軍也配跟賈琅掰手腕,便是他爺爺京營節度使賈代化來了都不行。
也沒個幾天,府試開考了。
縣試和府試都是無關緊要的考試,分別是所屬知縣和所屬知府主持。
賈琅早早準備好車馬,前一天便去通州應考。
又由於順天府的特殊性,順天府的主考官是府丞。
加之,沈應文早早吩咐過了主考官。
賈琅純屬是來了個通州一日游。
府試案首要要接連參加五場考試並取得最後一場考試的第一才行。
賈琅也沒什麼興趣,挑買了些胭脂,以及首飾,考完第一場便打道回府了。
賈琅正欲返回都中時。
忽一人身著官服攔下馬車,問道:「敢問可是榮國府的公子?」
賈琅望去,不認得他,道:「你是?」
那人喜出望外,回道:「下官是政老爺的門生傅試。」
傅試?附勢。
原來是他,靠賈政關係當上通判的舉人傅試。
賈琅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傅試卻自來熟般靠了過來,道:「還未問賈公子姓名?」
賈琅道:「我是賈琅,榮國府三房庶子。」
傅試聽了,喜色淡了幾分,又道:「不如一同回都?」
賈琅隨意道:「隨你。」
傅試又拉著賈琅問道:「不知琅公子與寶玉交情如何?」
賈琅聽了,只是笑道:「你要做政二伯的親家?」
傅試大驚失色,又看向賈琅道:「琅公子何出此言?」
他想把妹妹嫁進榮國府的心思從未告知外人。
賈琅為何得知?
再者,他只是問了賈琅與寶玉的交情,賈琅為何斷定是他要嫁妹子呢?
賈琅諷道:「我何出此言你應當知道。」
原著中,賈寶玉挨了賈政毒打,傅試派了兩個嬤嬤來探望。
賈寶玉一向『最厭勇男蠢婦』,但又聽聞了傅秋芳的美色。
怕不讓傅家嬤嬤進來,給傅秋芳留下壞印象,便破例接見兩個嬤嬤。
傅試也存了用妹妹攀高枝的想法,這才迫使傅秋芳一直待嫁閨中。
傅試解釋道:「琅公子,在下心憂寶玉,這才尋你問問情況。」
傅試哪裡肯認暗藏在心裡的打算。
見傅試不認,賈琅騎著高頭大馬,笑道:「我勸你早點打消這點心思吧,若是把你妹妹嫁給寶玉為妾,倒也不是沒有可能,若想嫁給寶玉當妻,你家的門第實在太低。
再者,府上有巡鹽御史的千金和金陵薛家的千金,你妹妹傅秋芳比得過哪個?」
傅試臉上無光,只道:「琅公子何必作踐我?」
又道:「我怎會有將妹妹嫁與寶玉的心思。」
賈琅只道:「認與不認,都由你說了算,做是沒做,你自個兒清楚。」
說罷,便要騎馬回都。
傅試追不上賈琅,只得放棄了詢問的心思,卻又擔心在賈政眼中的形象。
賈琅都知道他的小心思,豈不是榮國府人人皆知?
如果是榮國府厭了他,他還怎麼當這個通判?
傅試有心想尋賈政解釋,又怕惹出意料外的禍事,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存了討好賈琅的心思,想問清賈家如今的情況。
又記起賈琅參與府試,從同僚那兒得知賈琅已出案,便借著報信的事兒去榮國府拜訪。
賈政見傅試前來,欣慰道:「你怎麼來了?」
傅試是賈政門生中唯一一個舉人,所以賈政對傅試也非常看重,為他尋了順天府通判的官,傅試也投桃報李逢年過節都來拜訪。
傅試拱手祝賀道:「學生來為老師賀喜,第一場府試結果已出,琅公子出案獲准參加院試,老師府上又出了一個舉業上的苗子。」
又贊道:「怕是不久之後將進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