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一直不肯回賈家來,只在都中外的玄真觀修道,便是他過大壽時也未曾回來。
今日,並非寧國府派人來,而是榮國府派人來。
賈敬坐在蒲團上養神,聽著榮府下人的稟報。
那下人恭敬地道:「敬老爺,老太太請您回去主持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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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敬疑惑道:「我能主持什麼家法?現在珍兒才是族長。」
那下人回道:「是懲戒大老爺的家法。」
賈敬睜開眼,問道:「賈赦又犯了什麼事?」
那下人只得如實回稟:「外頭都傳大老爺的流言,老太太氣壞了身子,要打大老爺,偏府里沒人敢動手,只得派奴才來請敬老爺。」
先榮國賈代善、一等將軍賈代化死後,賈家男丁除了賈敬就屬賈赦輩分最大。
封建孝道之下。
哪怕賈珍是族長,也不敢懲戒賈赦。
賈敬搖頭道:「西府的事,我怎好插手?你去回老太太,只說我身體不佳,要在玄真觀養病。」
那下人哪敢回去,只道:「敬老爺,您莫要為難奴才了,外頭都傳遍了府里的荒唐事。
老太太又下了死令,讓奴才抬也要把您抬回西府,您還是跟奴才回去見老太太一面吧。」
賈敬面色忽有動容,問道:「府里的什麼荒唐事?」
那下人低頭回道:「府里都說,都說四小姐是大老爺的女兒,奴才也只是聽別人說的,敬老爺不可當真啊。」
那下人也知這八成是真事,但在賈敬面前又怎敢妄言?
多年前的荒唐事為何竟在今日散播開來?
是賈政嗎?是西府大房二房在內鬥?為何這荒唐事會突然傳遍都中?
這麼多年了竟又波及到了他。
賈敬青筋畢露,不快道:「你們府上是怎麼做的?」
那下人回道:「聽其他人說,老太太找了八九個人,要用板子活生生打死大老爺。
奴才也是聽其他人胡說,敬老爺萬萬不可當真。」
賈敬聽了,忽也一怔。
也對,先榮國已經死了,自是無人再為賈赦求情。
賈敬站起身,吩咐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西府。」
那下人見賈敬願意回去,忙起身為賈敬安排車馬。
等賈敬來到榮慶堂,外頭天色已然灰暗。
堂內,賈赦趴在一個長條板凳上,身側站著五六個身強力壯的男僕。
這些男僕個個手中拿著一根碗粗的大棒。
賈赦見賈敬走進榮慶堂,更是一臉死灰,求道:「敬大哥,望敬大哥手下留情,小弟當初真沒姦淫敬大嫂,是敬大嫂勾引我——」
賈赦話未說完,便聽賈母怒罵,道:「閉嘴,你這個混帳,再多說一句便打死你。」
隨即,賈母又愧疚地看向賈敬,慚道:「敬兒,當年委屈你了,現在我替你做這個主,便是打死這個孽障也不足惜。」
賈敬回道:「老太太,做些懲戒便罷了,我又哪能真打死赦弟?」
賈母聽了,看向下人。
下人忙將碗粗般的大棒遞給賈敬。
賈敬接過下人遞來的大棒,又想起過往的不堪事,一時也是老淚縱橫,猛然抬起大棒狠狠打向賈赦的後背。
這一下怕是使了十成的力。
賈赦痛呼道:「啊——」
方才下人打他時的氣定神閒勁兒早沒了,轉而是一副哭天喊地的痛苦哀嚎聲,又因幾個下人摁著他的四肢,他便是想跑也不跑不掉。
加之賈母的封建孝道壓迫,他只能挨賈敬的打,真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賈政見賈赦連痛呼的力氣都快沒了,忙上前勸道:「敬大哥,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賈敬哪在乎賈赦的死活,他唯一敬仰的便是前人,而賈家的前人都死完了。
加之他又是個刻苦讀書的,自然看不上賈赦這種紈絝。
賈敬怕是覺得打死賈赦都算是孝敬長輩。
賈赦趴在長板凳上,已是進氣少出氣多,背上更是血肉模糊。
賈敬氣喘吁吁地停下了。
他下手不是一般的狠,把賈赦打沒了半條命。
賈政走上前查看,見賈赦奄奄一息,忙朝幾個小廝喊道:「愣著幹嘛,還不快去請太醫來。」
那幾個小廝領了命,忙出府去請太醫了。
賈琅在一旁看戲,直呼賈敬臉冷心狠,不愧是能考中進士的狠人。
賈母流著老淚,指著賈赦罵道:「你這孽障怎麼還不一頭撞死?」
賈赦聽了,卻怨恨無比,只恨賈母不慈,終是痛昏了過去。
賈敬勸賈母道:「何必因為赦弟的荒唐,熬壞了您老的身子。」
賈母握住賈敬的手,只道:「敬兒,煩你出面澄清一下,兩府的體面萬萬不能丟了。」
賈敬苦笑不已,道:「便是我出面澄清,外人怕也不會信。」
賈母愁道:「那也總好過坐視不理,又不能堵住別人的嘴,若是再不出面澄清,誰知會傳成什麼樣。」
她又道:「我便舍了這身老骨頭,進宮求老太妃出面,想來總會好一些。」
賈敬輕聲道:「如此,便也算妥當了。」
一旦老太妃和太上皇肯出面表態,至少朝廷不會再揪著這事不放了。
至於外頭民間,隨他們怎麼嚼舌根,怎麼嚼府里都不會少塊肉。
賈母掃了一眼昏了過去的賈赦,吩咐賈政道:「把他趕進東院,再把東院封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他離開東院。」
賈琅心想:『那賈赦再想出院,怕只能等賈母死了』。
可賈母死的時候,賈家也要抄家了。
賈赦相當於是一個活死人了。
再者,可無論謠言是真是假,賈赦的名聲終究是臭了,再也無法替賈家外出應酬。
賈敬見除了賈母、賈政和一些下人,還有一個顏色極好的少年,於是便詢問道:「你是?」
賈琅忙回道:「侄兒是賈故的遺子。」
賈故?賈敬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浪蕩的公子哥。
倒是個與賈赦一般無二的人。
賈母也道:「是琅哥兒提議讓我喊你來的。」
賈敬聽了,點了點頭,又道:「你母親可好?」
賈琅道:「多年前便沒了。」
賈政補充道:「敬大哥,琅兒剛過了縣試,又得了宛平縣知縣的看重。
怕會是賈家下一個舉業上的苗子。」
縣試無關緊要,府試也同樣如此,只有過了院試,才算是步入科舉。
賈琅雖年少過了縣試,但也算不上前途無量。
賈敬搖頭為賈琅可惜道:「人生得意須盡歡,你倒不如放下書本,好好感受這青春歲月。」
賈政一臉吃驚,問道:「敬大哥何出此言?有道是,『少年易老學難成』,此時更該珍惜時間鑽研功課才對。」
賈政是個假正經,完全看不清局勢。
反倒是賈敬看得長遠,他在老太妃薨逝之後,直接服用丹藥自殺了。
皇帝早容不下賈家了,老太妃一死,賈家也進入倒計時了。
賈敬摸了摸賈琅的頭,道:「漢帝斬蛇,南柯一夢,倒不如趁年華尚在,去享那一世的繁華。」
科舉之路何其艱難,荒廢了年華歲月,熬成白首老翁,才堪堪中那一個進士。
便中了進士又如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與其辛辛苦苦考得功名,卻因家族的牽連被革去,倒不如盡情去醉生夢死。
賈琅只道:「侄兒並非嫡系,哪來的青春年華享受,只想謀得一個功名蔭封后人。」
賈敬見賈琅深陷名利,不免哼道:「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來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未及賈敬哼完,賈琅也插話道:「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親情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哪見少?」
賈敬聽了,驚訝道:「你怎知這曲兒?」
又道:「可惜你唱錯一句,該是『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賈琅不認同賈敬的話,反駁道:「敬老爺只說是我唱錯了,為何不認為是自己唱錯了呢?這首曲也是別人唱給敬老爺聽的吧?」
賈敬聽了賈琅的話,不覺思索一番,又搖頭道:「哪會有錯,定是『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賈琅笑道:「殺子奉母的事又不是沒有,敢問這人是痴心父母,還是孝順兒孫呢?」
又道:「不如唱成,『痴心父母古來少,孝順兒孫哪見少?』」
賈敬道:「雖可,但實在是太大逆不道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父母便是好的。」
真真一個深入人心的孝道。
賈琅只道:「君視臣為草芥,臣視君為仇寇,何來君萬事皆對,何苦臣萬事皆從?」
賈敬一驚。
賈琅此話太大逆不道了,孝道的盡頭便是君臣,怎敢說這般不忠不孝的事。
他見賈琅悟性極高,便道:「不如隨我遁入空門,如何?」
賈琅只笑道:「我為何要遁入空門?」
又道:「敬老爺只知唱這《好了歌》,做這興衰有數的空嘆,哪懂事事需爭先,我只道,『流水當爭先,更要爭滔滔不絕。』」
賈敬聽了,萬分慚愧。
與賈珍相比,倒是賈琅更適合做這個族長,賈敬不免生出讓賈琅當族長的心思。
便是賈家破敗,只要賈琅是族長,一定能帶賈家復興。
只是需暫時謀劃一番。
賈敬暫且壓下心思,找賈母告了辭,回東府了。
賈母派鴛鴦準備妝造品服,要立刻進宮拜見甄老太妃。
賈政領了一眾下人去封東院的門,又給賈琅尋了一處僻靜的院子,正好在薛家梨香院的旁邊。
至於賈赦勒索走的一萬兩銀子也盡數還了回來。
賈政又從宮中取了些銀子補給賈琅,又勸勉了幾句,便忙他的事情去了。
這幾天,賈家的事實在太多了。
賈璉又跑了一整天,連口水都沒喝上,等回了院子。
他癱坐在椅子上,抱怨道:「那都察院的御史連二老爺都參了,幸得太上皇降旨開恩澄清了此事,不然咱家怕是要糟啊。」
王熙鳳只道:「哪有的事,咱家一門雙國公,又豈會因這點小事遭殃?」
賈璉回道:「你是不知,老爺讓我去查外頭是誰散播的謠言,我拿著名帖去順天府和兵馬司打探,誰知竟是一無所獲。
又找上了老爺的門生順天府通判傅試,本以為能借他的力找出來,抓了些乞兒,無論怎麼問,硬的也使了,軟的也使了,竟是半點蛛絲馬跡也問不出來。」
他嘆了口氣,道:「只怕有人要針對咱們賈家。」
王熙鳳不以為意,諷道:「我看你就是人慫膽子小,咱們賈家是四王八公之一,我舅舅又是朝廷的一品大員,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找咱家麻煩?」
賈璉笑道:「你這話說的也在理。」
又聊到賈琅的事兒,賈璉只道:「我問了,外面傳琅哥兒,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拿琅哥兒寫書賣了萬兩銀子,吸引外頭平民老百姓的眼球。
等吸足了胃口,也好散播大老爺的事,自始至終的目的都是大老爺。」
王熙鳳忽問道:「外頭傳的大老爺那事,是真是假?」
王熙鳳雖早有推斷,但仍不敢妄下定論,她也才二十歲上下,也沒見過太大世面。
任誰忽然聽說這荒唐事,怕都是糾結著不敢相信。
賈璉黑了張臉,也是一言不發。
王熙鳳知這不是謠言,只得嘆道:「府上若都是自己人還好,偏又住著親戚,鬧出這禍事來,不知薛家又會怎麼看咱們?」
賈璉只道:「隨他看不看得上,想走隨時走便是。」
王熙鳳又嘆了口氣,道:「卻是讓我不知該如何面對東府的人。」
她與東府的關係是極好的,平常抬頭不見低頭見,又多一起商量做事,賈赦造的孽卻給她帶來麻煩。
偏王熙鳳又罵不得賈赦,只惱道:「過些時日,東府又要給蓉哥兒娶親,我就稱病不去了,你替我去。」
賈璉也臉上無光,只道:「誰叫他是我爹呢。」
雖說朝廷否了謠言,但民間大多不信,依舊私下流傳,無論如何賈家的名聲是真毀了。
薛家,梨香院。
薛蟠趴在炕上聽著香菱的口述,邊聽邊樂道:「誰曾想,姨夫家竟有這般趣事兒。」
香菱紅透了臉,又道:「大爺,朝廷都說這事是謠言,你莫要當真呀。」
薛蟠哪會聽香菱的話,只道:「你懂什麼,朝廷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
又笑道:「我看未必,那赦老爺倒像是能幹出這般事的人來。」
薛姨媽見薛蟠又說話不過腦子,勸道:「你小點聲,要是叫老太太聽見,仔細你的皮。」
薛寶釵也是輕嘆一聲,她是最希望賈家好的,畢竟那是她未來的家。
可現在賈家的名聲如此狼藉,真是——
薛蟠又道:「那赦老爺要不荒唐,又怎會是姨夫住正院,怎如今不讓人說實話呢。」
薛寶釵看向薛姨媽,道:「前天琅兄弟搬到了隔壁,我看需備上一份禮送去。」
薛姨媽點頭,笑道:「合該如此,我一會兒打發香菱送去。」
又一臉嚴厲地對薛蟠說道:「你要是再敢做什麼混帳事,惹了琅哥兒,我便找你姨夫治你,看你姨夫扒不扒你的皮。」
薛蟠陪笑道:「兒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