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臉色難看,也不知該說不該說,只好跪下低頭如實講來:「老爺,小子方去了外面,還未使銀子找人打聽,便聽府外的乞丐到處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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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一眼賈政,見賈政表情如常,口中只道:「外面先是傳了琅大爺寫了本奇書,叫《笑傲江湖》,賣於外面書坊賺得一萬兩銀子,本來外人都嘖嘖稱奇呢,好奇是本什麼書,竟賣得這麼多銀子。」
「誰知,誰知又有傳言說,府上的赦老爺強逼琅大爺,把萬兩銀子交出來供他狎妓賭博,又忽有人傳府上苛待孤子,赦老爺扣著琅大爺的月錢不給,逼得琅大爺在府上過得都不如下人體面。」
賈政惱道:「外頭怎盡傳這些風言風語。」
這些小事怎勞煩趙吉前來拜訪呢?
小廝鼓起勇氣,又道:「外頭,外頭還傳四小姐不是東府的敬大爺所生,是赦老爺姦淫敬老爺的正妻,生下的孽種,又說,又說正因如此,東府才對四小姐不管不顧,又因府上太爺的求情,敬老爺恭敬長輩,這才沒尋赦老爺報復,又傳,又傳。」
賈政臉色陰沉無比,又見小廝沒說完,黑著臉呵斥道:「還有什麼,你快說來。」
小廝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道:「外頭又傳,又傳敬老爺日日捧書苦讀,赦老爺卻姦淫他的妻子,敬老爺為了家族的前途苦苦努力,誰知府里的人竟在背後捅刀子,他因為這事心灰意冷,才舍了進士的功名,去道觀修仙了。」
「外頭還說,皇帝本來要治赦老爺的罪,是府上的太爺臨終上了遺本,才使皇帝開恩破准赦老爺襲爵,但不許赦老爺繼承府里的爵產,於是咱們府上才是老爺您管家,赦老爺則只繼承一個空頭爵位。」
外頭之所以傳得這麼風風雨雨,一是這事跟都中的知名貴族賈府相關,二是這事把賈府的不正常都解釋了個清楚。
加之又是驚掉下巴的事,所以民間傳得自是極快。
賈政聽罷,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下人們忙攙扶起賈政,搖道:「老爺,老爺您沒事吧。」
賈政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吩咐道:「快,快讓人拿了我的名帖,去兵馬司和順天府,讓他們制止謠言,萬萬不可讓這謠言再傳下去了。」
再傳下去,賈家的體面便沒了。
不單單是體面,本朝以孝治天下,但孝只是第一重要。
後面還有『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等。
賈赦直接犯了人倫的大忌,姦淫兄嫂罔顧人倫,合該千刀萬剮,更不要說也違背了『篤宗族以昭雍睦』。
朝廷的都察院沒毛病還要挑你毛病呢。
一旦知道賈家發生這種荒唐事,肯定蜂擁而上彈劾賈家,那群御史天不怕地不怕,便是權傾朝野的宰相都敢彈劾。
賈家這個日漸沒落的勛貴又算得了什麼?
雖說賈家荒唐事不少,比如東府的父子聚麀,可那都是私底下的事,常言道:『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千斤也打不住。』
賈政越發覺得要早點告知老太太,此事涉及他的大哥賈赦,他完全做不了主。
榮慶堂。
賈母正等著南安太妃呢,等了半晌都沒見南安太妃來,忍不住打發鴛鴦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鴛鴦回來後,只道:「老太太,前院兒打發消息來,南安太妃走到一半便回府了,又派人來府上傳來消息,問外面傳的事是真是假,要您給四王八公一個交代。」
賈母一時疑惑,問道:「什麼傳言,鴛鴦你去打聽打聽。」
王熙鳳也坐在一旁忙說道:「平兒,你也去問清外頭在嚼什麼舌根。」
鴛鴦、平兒還未回來,賈政便走進了榮慶堂。
他跪在賈母的面前,顫聲道:「老太太,出大事了,外頭瘋傳大哥的事,先說大哥侵吞琅兒萬兩銀子,又傳大哥虐待子侄扣押琅兒月錢。」
這倒算不上什麼大事。
又說:「又傳,又傳大哥和東府的事,說大哥姦淫兄嫂才生下了惜春,迫使敬大哥心灰意冷舍了功名遁入空門。」
賈政完全摁不住外面的流言。
實在是這些流言太有鼻子有眼,又都是屎尿屁吸人眼球的故事,恰巧又能完美解釋賈府的奇怪之處。
為什麼賈家是次子賈政當家,為什麼賈敬舍了功名去當道士,為什麼東府的惜春被賈母養在西府,為什麼賈敬的正妻暴斃前留下一個嫡女?
加之東府的焦大是個沒把門的,天天嚷嚷著東府扒灰養小叔子,外頭人越傳越覺得這事兒是對的。
加之,王熙鳳曾說,『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們一娶一嫁,倒也使不著官中的錢,老太太只有體己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下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一萬兩銀子,環哥娶親有限,不定哪件事省下一抿子就夠了。』
賈家待嫁待娶一共五個人,迎春不算,賈琮自然也不算,一共剩下三個,探春、惜春和賈環,迎春既然不算,惜春這個寧國府嫡女自然也不該算,可一旦是賈赦姦淫了賈敬的正妻生下嫡女惜春,寧國府那邊不認,賈赦又是個荒唐的,也不認,那只能賈母來負責了,正好對上王熙鳳說的三四個。
不怪乎人多想,實在是太合理。
賈母聽了,直接暈了過去,嚇得眾人急忙請太醫。
等太醫來了,為賈母掐了人中,又開上幾方醒神的藥,才使賈母悠悠地醒了過來。
體面,國公府的體面,怕是沒了。
賈母怒極生悲,直罵道:「外頭竟喪心病狂傳這種謠言,政兒,你還不快使人去制止這些謠言。」
賈政只道:「兒子已經派人去順天府了,想來謠言很快會平息下去。」
賈母聽了,又憤怒地喝斥下人道:「你們還不快去把那個畜生給我喊來。」
下人們忙去東院喊賈赦了。
賈母見王熙鳳還在,便對王熙鳳道:「你也去,把賈赦叫來,務必快一點叫來。」
王熙鳳聽了,只得出了屋,去叫賈赦了。
賈母見榮慶堂再無別人,罵道:「真真是個畜生,你老子當初怎麼沒打死他,竟又使得這孽障繼續禍害家業起來。」
賈政聽聞,只是低頭。
他大哥再怎麼荒唐,也不是他這個弟弟能議論的。
賈母見賈政不語,便哭道:「我怎麼生出這樣個孽障出來。」
吞了琅兒的銀子,苛待子侄的事情,都是小事。
壞就壞在賈赦違背人倫的行為。
這就像一把刀子,直接遞給了皇帝,還是把燙手的刀子。
都察院聽聞此事,必然蜂擁而上彈劾賈家,他們可不管賈家一門雙國公,便是新皇帝的胞弟忠順王爺,他們看不順眼也要上奏彈劾。
御史一直是這麼恐怖,歷朝歷代,他們扳倒的權臣不計其數,賈家在他們面前又算個什麼東西?
一旦御史彈劾,皇帝也可能壓不住,必要依照法律懲戒賈家。
先榮國是找太上皇求的情,當今皇帝認不認帳真難說。
若是當今皇帝拿這事發難,其他世交怕也會疏遠賈家,誰都不想跟名聲狼藉的人扯上關係。
東院。
賈赦正拿著賈璉送來的銀票喜滋滋呢,這一萬兩銀子別說教坊司的美妾,便是絕美的揚州瘦馬都買得,至於名玩珍器更是能隨便買,怕是《清明上河圖》都不在話下。
他正樂著呢,忽聽下人來報,「老爺,老太太找您。」
賈赦疑惑,問了那下人一句:「老太太可是有什麼事?」
那下人只道:「小的不知,望大老爺速去見老太太。」
賈赦不解,老太太沒事找他做甚,但又不敢無故抗命,只得藏好銀票,去榮慶堂見老太太了。
王熙鳳不願去見賈赦,直接在榮慶堂前堂等著,等見了賈赦忙上前勸道:「老爺,外頭傳了些閒話,老太太正怒著呢,你務必謹慎一些。」
閒話?什麼閒話?竟惹得老太太動怒?
賈赦不以為意,走進了榮慶堂。
他見賈母面色陰沉,頓覺大事不好,便低聲道:「老太太尋兒子何事?」
賈母氣急生怒道:「你知外頭傳了什麼事嗎?」
賈赦哪裡知道,他一直待在東院玩女人,加之又沒幾個銀錢很少出去玩。
怎麼可能知道外面傳了什麼閒話。
賈母喝道:「你前些年在東府做的什麼事你都忘了嗎?」
東府?
賈赦大驚失色。
這事不是被父親壓下來了嗎,連太上皇那邊都再不追究了,又怎麼可能在外頭傳起來呢?
況且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他、賈政和東府的賈敬,也就賈母和父親知曉此事。
其餘頂多知道一點子虛烏有的風聲。
賈母見賈赦面色難看,直罵道:「當初你犯這混帳事的時候怎麼沒今天這種膽小怕事的樣子?」
賈赦低頭不快道:「是二弟傳的嗎?」
賈政哪知賈赦開口第一句便污衊是他造的謠。
賈政急紅了臉,解釋道:「大哥何故冤枉我,我便是再怎麼畜生,也絕不敢往外傳這事。」
賈赦惱道:「那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還有誰能傳得滿城人都知道?」
賈母也不多說,直接喝令道:「跪下。」
賈赦哪敢違命,他便是再怎麼荒唐,也不敢違背孝道的大旗。
賈母又對賈政說道:「去,喊幾個小廝拿大棒過來,給我打死這個孽障。」
賈赦聽了大驚失色,雙腿顫顫幾欲先走。
賈政忙跪下求情道:「母親,求您饒大哥這一次吧,大哥畢竟是您的親子啊。」
賈母哪有打死賈赦的想法,便是打死賈赦也不能這時打死,不然外頭見賈府聽聞謠言後打死賈赦。
怕不是傳得更起勁了。
賈母恨道:「便是不打死他,我也要他下不來床,一輩子在床上當個廢人。」
賈赦是真想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賈母一天是他的親娘,就能隨時決定要不要打死他。
便是他有爵位又如何?賈母只需進宮告他不孝,朝廷便會立刻褫奪他的爵位。
賈赦只能不停磕頭求饒道:「求母親饒我一命,求母親饒我一命。」
賈母見賈政不去喊人,惱道:「政兒,你也要忤逆我不成?」
賈政哪敢,只得出門喊人,喊來了七八個下人。
這些下人個個手拿八九尺的大棒。
賈母喝令道:「打,給我往死里打。」
這些下人哪敢真打,只敢高高抬起,輕輕落下,打了半天愣是一聲慘叫沒給賈赦打出來。
賈母氣得指著那群下人,又看向賈政,道:「他們不敢打,政兒你來打!」
賈政哪敢打,賈赦是他親哥,他又是個死板的,把孝道奉為圭臬,怕是賈赦姦淫王夫人,他也只會罵王夫人淫蕩。
賈母見賈政也不敢打,便想起了賈琅,問道:「你是不是還苛待琅哥兒,壓著他的月錢不給,又搶了他萬兩銀子?」
相較於亂倫的醜事,苛待子侄輕如鴻毛。
賈赦聽聞,點了點頭。
賈赦倒不認為這算個什麼壞事,搶了便搶了,苛待便苛待,孝道大旗下賈琅不爽也得憋著。
賈母便吩咐下人道:「去喊琅哥兒,讓琅哥兒打他,好讓琅哥兒出氣。」
賈政無奈,只能派人去喊賈琅。
等賈琅來到榮慶堂,見到眼下這仗勢,不免吃了一驚,等請了安後。
他看向賈母,問道:「老太太喊孫兒有何事?」
賈母指著賈赦,提道:「這孽障是不是剋扣過你的月錢?」
賈琅回道:「孫兒沒拿到過月錢。」
賈母聽了更加不喜賈赦。
賈赦聽聞,高聲道:「琅兒,你休要胡說,我何時把你月錢全扣了?」
他雖說荒唐,也知做事不做絕,所以只是剋扣大部分,也給賈琅留了一點碎銀。
賈琅懶得搭理賈赦,口中只道:「孫兒進了東院後,丫鬟都被趕走了,自己洗衣縫補,衣服破舊的不如下人,連費了好大功夫賺的銀子,都被大老爺巧取豪奪了去。」
賈母臉色難看,她本不願搭理這種事,便是賈赦再怎麼虐待賈琅。
只要不為外人得知,不丟了賈家的體面,那都不算事。
體面,體面何其重要。
寶玉是王家嫡女的兒子,是賈政的嫡次子,便是體面。
賈琅是丫鬟的兒子,是三房的庶長子,便不是體面。
賈母命令道:「你的事,老祖宗替你做主,你只管拿大棒狠狠打他,把昔日的苛待怨恨都算個清楚。」
賈琅又不是傻子,哪會留下把柄,直接推辭道:「老太太,我身為侄子怎麼能動手打伯父呢?」
賈母聽了,頓時不喜。
難不成整個賈家沒人敢打賈赦不成?
賈琅又補充道:「老太太要打大老爺,需請威望更高的長輩,不如去玄真觀喊敬老爺,讓敬老爺給大伯父上家法。
敬老爺是赦老爺的堂哥,又是族裡的前族長,讓他打赦老爺再合適不過了。」
賈赦聽了嚇得魂飛魄散,真讓賈敬來打他,又沒先榮國求情,怕不是要往死里打他啊。
不行!不行。
可惜賈赦說了不算數,賈母才是賈家的老大。
賈母眼前一亮,她本就對賈敬心生愧疚,當初是先榮國迫使賈敬放棄追究。
再者,賈母和賈敬的關係,亦如王熙鳳同賈蓉的關係,那是極好的。
賈母又一直不喜賈赦這個大兒子,便讓賈敬打死賈赦又何妨,只要能消了賈敬的氣,一切都是值得的。
於是賈母吩咐道:「政兒,派人去玄真觀請敬兒來。」
要說賈家第三代人的名字是真有趣。
賈政是政途,賈赦是赦免,賈敬是敬仰。
賈敬是賈家唯一一個從舉業上發跡考中進士的。
若說賈敬喜歡學習那純屬扯淡,只怕是如賈珠一樣肩負家族的未來,加上又敬仰族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先國公,希望像先國公一樣打拼出庇護家族的基業。
這才放棄了觸手可及的奢靡生活,日夜苦讀最終考中乙卯科的進士。
誰知他為了家族苦讀考中進士,堂弟卻給他帶了頂綠帽,讓他活成了笑話。
加之,先榮國為賈赦求情,要把這樁醜事捂死。
作奸犯科者不需要承受懲罰,為族奔波者卻只能忍氣吞聲。
賈敬心灰意冷下,便拋下了家族的前途,選擇遁入空門當道士去了。
以至於焦大在寧國府大罵的時候,王熙鳳曾掀開帘布罵焦大道:「以後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裡豈不是禍害,倘若是親友知道了,豈不是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
焦大見王熙鳳竟敢這般作踐自己,也直罵道:「我要往祠堂哭太爺去,哪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裡面藏』。」
『胳膊折了往袖裡面藏』這句話是,寧可自己忍著痛,也不讓外人瞧見斷胳膊,把醜事捂死也不能叫外人知道。
只可惜王熙鳳怕是沒聽出來焦大在罵她的公公賈赦。
畢竟,她也才嫁進賈家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