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不喜賈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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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兵馬司給他上了私刑,他不敢恨兵馬司的指揮裘良,反倒恨上了完全受害者的賈琅。
薛蟠想起這事,惱道:「先前就是他害得我挨了那頓打,今日又害得姨媽被人劃破了麵皮,明日還不知要鬧出什麼禍事來。」
薛寶釵聽了,蹙眉不喜道:「哥哥還提呢,你看你做的這些混帳事,我都不知該如何去見琅兄弟了。」
想起薛蟠素日的荒唐,薛寶釵不禁心酸流淚。
爹爹早死,娘親糊塗,哥哥又跟個莽撞的瘟神似的。
偏她是個女兒身,只能指望靠婚嫁為薛家謀條出路。
薛蟠見寶釵落淚,手足無措地哄道:「好妹妹,都是哥哥的不是,你莫要再哭了,哥哥一定改。」
薛寶釵用手帕擦乾眼淚,只道:「你何曾改過?今日拿話哄我,明日又依舊不改。
哥哥,咱們若是公侯家的子孫,我自然不惱你吃喝玩樂,偏偏咱們是商戶人家,全賴舅舅和姨父的威勢,才勉強保住爹爹留下的家私。
舅舅和姨夫又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等到他們告老還鄉遠離朝堂,又有誰能為咱們撐腰呢?」
薛蟠聽了,自慚道:「好妹妹,莫要再說了,哥哥是個不成器的,,也知道娘親和妹妹的委屈。
我在外頭也沒少巴結那些勛貴,有東府里的珍大哥、神威將軍家的馮大哥等,想來他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也會照顧咱家的。」
薛寶釵見薛蟠這般愚鈍,又不禁流下淚來,道:「那珍大哥是什麼人?又不肯結交官宰,只顧整日高樂,都快把東府翻了過來,哪會為了點情分幫我們?」
薛蟠惱道:「妹妹又怎知珍大哥不會幫忙?便沒了珍大哥,也還有寶玉呢,左右都不需要我操心。」
薛寶釵見薛蟠戳破金玉良緣的算計,一時間又羞又惱,道:「我先回屋休息了。」
薛蟠見狀,自知是說錯了話,忙打了自己幾個嘴巴子,央求道:「妹妹,我的好妹妹,都是哥哥一時糊塗,你且饒過傻哥哥這一回吧。」
又見薛寶釵進了裡屋,一時急道:「你這該死的嘴,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薛姨媽見薛盼又要打自己嘴巴子,忙拉住他,勸道:「好了,好了,我和你姨媽也是商量好的,這本就是定數,你不要再胡攪了,等寶釵嫁進榮國府,一切自然就好了。」
薛蟠聽了,哪會高興,只道:「寶玉那個銀樣鑞槍頭,哪裡配得上我妹妹。
若非他是國公的孫子,誰敢傳我妹妹要嫁給他,我便使人把他打個半死不活。」
薛姨媽啐了一口,責備道:「你又說胡話了,寶玉是你姨媽的嫡子,品性和家世都是頂好的,多少人上趕著要結這門親呢,哪裡配不上你妹妹?」
又無奈地嘆道:「反而是老太太不中意你妹妹,一心要讓林丫頭嫁給寶玉,這才真是個麻煩事呢。」
薛蟠撓了撓頭,見寶釵從裡屋走了出來,忙陪笑道:「好妹妹,方才是哥哥的不是,你可別為這個慪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薛寶釵看了薛蟠一眼,轉身向薛姨媽道:「哥哥如今臥病在床,外頭又沒個主心骨,那些管事的少不得要偷奸耍滑,不如把在金陵的蝌兒叫來,正好叫他監管書房的看印。」
薛姨媽聽了,猶豫不決,只笑道:「哪需喊蝌兒過來,等個幾日,你哥哥能下炕了,叫你哥哥去監管看印吧。」
薛寶釵如何不知薛姨媽的想法,無非是怕二房吞沒了財物,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便交給琅兄弟那邊的人去照看吧。」
薛蟠去了不頂用。
薛蟠雖說瞧不上賈琅的身份,卻唯獨看中這樁印書的生意。
前些日子,他臥床不起沒個玩樂,便拿賈琅寫的《笑傲江湖》解悶。
談文化,薛蟠不懂什麼詩詞歌賦,更別提那些晦澀難懂的文言文。
偏偏賈琅寫的《笑傲江湖》通俗易懂,他這個斗大的字不識幾個的人都能看。
只可惜薛寶釵急於拿去刊印,沒讓薛蟠一口氣看完,但薛蟠心裡認定,這是一本極好的書。
當下薛蟠便問道:「賈琅又能派個什麼人去?」
薛姨媽道:「是府里的賴大。」
薛蟠知賴家在東西兩府的勢力,西府的賴大和東府的賴二,都是奴才中的主子,便是賈蓉這個寧國府的嫡系,見了也要恭恭敬敬喊一聲『賴爺爺』。
他心中納悶,不解道:「那賴大如何肯為賈琅辦事?若是替賈寶玉辦事,我倒還信些,賈琅有什麼本事,竟能支使得動賴大?」
薛寶釵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為什麼,許是賴大拿了琅兄弟的銀子吧。」
薛姨媽笑道:「總歸是西府的人,讓他去替咱們監管,咱們用著也放心些。」
薛寶釵又叮囑薛蟠道:「哥哥,等你傷好了,務必尋琅兄弟賠個不是。
前些日子,那裘良不賣賈家的面子,卻偏幫著琅兄弟教訓了你一頓。
你就沒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薛蟠搖頭道:「我聽璉二哥說,許是我在外吃酒時惱了裘良,他才公報私仇打了我一頓。」
薛寶釵見薛蟠愚鈍,告誡道:「李嬤嬤狀告琅兄弟,兵馬司便抓了她的侄子,給的罪名竟是勾結白蓮教謀逆。
天子腳下,哪來的白蓮教叛賊,便當她侄子是白蓮教的叛賊,何故一進獄中便畏罪自殺?這背後定然有人在玩弄衙門。」
又道:「那日,兵馬司不肯賣賈家的面子想來也有琅兄弟的緣故。」
薛蟠嗤笑道:「妹妹猜錯了,我來都中的時候,早打聽過賈府的情況。
那賈琅是個足不出戶的死人,有什麼能量讓兵馬司為他做事?」
薛寶釵聽了,也覺得兵馬司為賈琅做事過於天方夜譚。
只道:「話雖如此,但若按琅兄弟所說,一個知縣哪來這般大的本事?
可見此事背後,定有咱們不知道的緣由。」
薛蟠拍著胸口笑道:「好妹妹,等哥哥傷養好了,定去尋琅兄弟賠個不是。
他能寫出笑傲江湖這本好書,也是個值得我去結交的,我哪會不識好歹。」
賈璉院。
王熙鳳坐在賈璉對面,茶飯無思,望著賈璉說道:「你說,太太今天遭的這事兒,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警告?」
若論起傷天害理,王夫人哪能跟王熙鳳去比,王熙鳳光放印子錢都不知逼死多少平民百姓。
賈璉聽了,只道:「不過是湊巧的事,再者,你雖性子刁鑽了點,可何曾幹過傷天害理的事?
又哪會是什麼老天爺給你的警告。」
王熙鳳放下筷子,嘆道:「那李家鬧得家破人亡,便敢狗急跳牆做出這事,若是外頭家家都如李家這般,還讓不讓人活了。」
又道:「倒是琅哥兒走了狗屎運,我原想著,他這回未必能熬過去呢。」
賈璉夾了塊菜,頭也不抬,道:「聽老爺的意思,琅哥兒是要中秀才的,你往後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待他。」
鳳姐啐了一口,惱道:「用得著你說,我自會好生待他,只怕他會像珠大哥一樣,因為讀書早早熬壞了身子。」
賈璉回道:「若真那樣,你當打水漂了,不過幾兩銀子罷了。」
王熙鳳接了平兒遞來的茶,抿了一口,道:「這些日子,府里也沒什麼大的支項,一時半會兒也沒法給琅哥兒派個差事。」
又道:「等再過了幾日,正趕上府里要採買元宵用的器具,我打發來旺兒跟著琅哥兒去辦,也不要琅哥兒做什麼事,只叫他白拿銀子罷了。」
賈璉笑道:「琅哥兒哪缺你那幾兩銀子,老太太跟前的鴛鴦悄悄告訴我,琅哥兒寫的那本書足足賣了一萬兩銀子。
你的那幾樁爛差事,他這會兒哪會稀罕。」
王熙鳳聽完一怔,錯愕道:「萬兩銀子?你莫不是在誆我?單單一本閒書,能賣萬兩銀子?」
賈璉放下茶杯,見王熙鳳這般驚訝,便笑了笑,感嘆道:「要不說人家能得知縣看重呢?」
王熙鳳蹙眉道:「你說知縣,那宛平縣知縣,真有這般大的能耐?」
賈璉毫不在意,只道:「有沒有這般能耐又如何?不過是個膽大的刁奴,也就府里不願為難她,否則早摁死她了。」
王熙鳳道:「你也知那是府里,那宛平縣知縣是什麼人,竟能支使得動兵馬司和順天府?」
賈璉笑道:「我也知有人在背後做了手腳,只是琅哥兒不肯說,咱們再打聽又有何用?府里多出幾個有能耐的人,咱們也能跟著沾些光不是嗎?
總好過人人都不擔事兒,什麼事都讓咱們去操勞。」
王熙鳳笑道:「這話有理。」
正吃著,忽見平兒走進來,回道:「二爺,大老爺找你。」
賈璉不解地看向平兒,問道:「找我何事?」
平兒搖頭不知。
賈璉便放下碗筷,整了整衣冠,去東院見賈赦了。
東院,賈赦正摟著新納的小妾秋桐取樂。
這賈赦也不是個正經人,那秋桐年方二八,先被他弄進房中,日後玩膩了秋桐,又送給賈璉做妾。
完完全全是東府的翻版,不過東府玩的是妻,西府玩的是妾,雖玩的對象不同但都是父子聚麀。
賈璉走進正屋,朝邢夫人和賈赦請了安,躬身道:「老爺尋兒子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賈赦玩弄著秋桐,頭也不抬,道:「我聽說琅兒寫了部書,賣了個好價錢,偏巧我房裡缺了銀子使,你去尋琅兒差借幾百兩過來。」
說是拆借,賈赦都沒打算還錢,不過是借著名頭豪奪罷了。
賈璉領了命,也不回院子,去找賈琅了。
若是往日,他定把這差事當作一件苦差,畢竟從別人口袋掏銀子如同殺人父母。
今時不同往日,琅哥兒剛得了萬兩銀子,拆借個幾百兩不跟玩兒一樣?
到時跟琅哥拆借一千兩,拿四百兩給老爺,剩下的六百兩自己拿走,橫豎老爺是沒打算還琅哥兒的。
賈璉一路尋到賈琅院裡,見一個俏麗的丫鬟在廊下,那上前說道:「賈琅呢,我是他璉二哥,你先進去通報一聲。」
晴雯進屋去喊賈琅了。
賈璉見晴雯美色冠絕群芳,不免在心中感嘆賈琅好運。
賈琅見是賈璉來了,迎出門道:「璉二哥,今日怎有空來了小弟這裡?」
賈璉隨賈琅進了屋,坐在太師椅上,說笑道:「我聽鴛鴦說,你那本書賣了一萬兩銀子?」
賈琅聞言,點了點頭。
賈璉又道:「方才我從大老爺那邊過來,他正缺銀子使呢,打發我來拆借一千兩,說等日後有了盈餘再還你。」
賈璉聽見賈赦的名字,厭煩道:「拆借?這錢怕是有借無還吧。」
賈璉微微一怔,忙笑道:「琅哥兒又不缺這幾個銀子使,便拿出一千兩應付下大老爺,總好過叫大老爺一直惦念著。」
賈琅嗤笑一聲,道:「今日拆借千兩,明日拆借萬兩,璉二哥不如讓大老爺找戶部差借皇上的銀子使去。」
賈璉見賈琅不拆借,只得道:「你若不肯拆借銀子,惹了大老爺,到頭來不僅銀子保不住,大老爺那邊少不得還要百般搓磨你。」
賈琅接過晴雯遞來的茶,嘲笑道:「璉二哥請回吧,我寧可拿銀子打水漂,也不會把銀子拆借給大老爺。」
賈璉怎麼可能答應。
他便是不要那六百兩銀子,也要把賈赦交代的事辦好,不然回去少不得挨一頓好打。
賈璉只得陪著笑道:「琅哥兒,我知你這銀子來的不易,也知往日裡大老爺那邊對你多有苛待。
可你總得表個心意,不然大老爺怪罪下來,你這邊也是要難受的。」
賈璉於是道:「便拆借個五百兩,左右不過一點兒銀子,也免了大老爺那邊的麻煩,大家豈不高興?」
賈琅心想:『拉個屁的關係,我不整死賈赦都是好的,還給他拆借銀子?』
於是趕人道:「璉二哥請回吧。」
賈璉見賈琅沒半點拆借的意思,只得氣惱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一見王熙鳳,便大吐苦水道:「老爺打發我去琅哥兒那拆借銀子,我尋思著,琅哥兒剛得了一萬兩銀子,找他拆借個千兩齣來不是輕而易舉?
誰承想,他分文也不肯借,老爺若知道我沒借出來,豈不是又要罰我?」
說著又怨道:「琅哥兒是老爺的侄子,老爺拿他沒什麼法子,但我卻是老爺的親兒子,老爺打死我都沒人說半個不是。」
王熙鳳見賈璉這般苦惱,冷笑道:「琅哥兒一直對老爺那邊多有不滿,你偏拿老爺的名頭壓他,他如何肯借?」
賈璉正惱著呢,哪肯聽王熙鳳的風涼話,只得央求道:「不如你先支幾百兩齣來,讓我去應付一下老爺,也免得受著皮肉苦。」
王熙鳳聽了,頓時不喜,直罵道:「你真當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不成,那銀子只要進了老爺的手,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賈璉聽了這話,惱道:「老爺打的又不是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好歹給我想個法子出來。
偏又在意起銀子來了,難不成在你心裡,我不如那幾兩銀子不成?」
王熙鳳哪有什麼主意,淡淡道:「不過被老爺說道幾句,又礙著什麼事了?」
賈璉急得直跺腳,恨道:「老爺若打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就真想當寡婦不成?還是想從東府的那幾個侄兒……」
王熙鳳啐道:「若真怕挨老爺的板子,拿你自個兒的體己給老爺不就行了?偏來我這裡死皮賴臉。」
若是掏王熙鳳的體己,能免受老爺的懲罰,賈璉是願意的。
若是掏自個兒的體己,賈璉寧願挨老爺的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