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夫人遇刺終破相

  榮禧堂內頓時亂作一團,丫鬟手忙腳亂地扶起王夫人,卻見王夫人臉上不停往外流血。

  李嬤嬤被兩個公差死死摁在地上,抬頭見王夫人滿臉血污,高聲罵道:「這都是你掘我兒墳的報應!你既不肯給我家活路,我豈會讓你好過!」

  話音未落,一個衙役用刀柄狠狠搗在她嘴上,迫使她把後面的怨毒詛咒混著血沫咽回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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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見了血,方才回過神來,朝賈璉訓斥道:「你還杵在這幹嘛?還不快去請太醫來。」

  賈璉聽了,這才踉蹌地出門尋太醫去了。

  順天府的公差見出了這般亂子,互相遞了個眼神,扯住個管事婆子告辭,悄悄地押著人犯離開了榮國府。

  金釧兒取來棉紗布,剛往傷口上一按,血浸透了紗布。

  完全止不住。

  王夫人卻渾似不覺,怔怔地靠在椅子上,任由血往下流。

  她是管家主母,若今日真破了相,往後還怎麼見各府誥命?

  想她素日吃齋念佛,怎會遭上這般禍事。

  王夫人見金釧兒畏手畏腳,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罵道:「你這耽誤事兒的小蹄子,起開!」

  又奪過金釧兒手中的紗布,使了狠勁,摁在王夫人臉上,生生止住了外流的血。

  薛寶釵從帷幔後走了出來,見王夫人滿臉血污,心中也是憂慮不止。

  她又不是薛蟠那個大傻子,怎會看不清眼下的局面?

  薛家在賈府借住,全仗王夫人的情面,若王夫人有個三長兩短,薛家又能往哪裡尋個倚靠去?

  若哥哥能撐起家也罷了,偏生哥哥是個不中用的。

  薛家在朝中又沒什麼得力的背景,若再不借著姻緣攀個靠山,只怕這一代就破落了。

  薛寶釵深知,薛家離不開賈府,若離了國公府的庇護,薛家的那些家私產業,只怕都要被人吞了去。

  士農工商,唯商最賤。

  若無賈家和王家的幫襯,一個知縣就能了結薛家。

  薛寶釵當下便喚了鶯兒來,說道:「你快回我屋裡去,取來金創藥,快些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賈璉領著太醫,急匆匆進來了。

  此刻眾人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只求太醫快些治好太太臉上的傷。

  太醫見王夫人臉上的刀傷不淺,不禁皺眉凝神,從藥箱裡取出藥粉,又請王夫人到炕上躺臥,用手指壓緊傷口下方的穴位。

  等血流的慢了,方才解開棉紗布,將藥粉撒在傷處。

  又嘆了口氣,道:「太太的傷在臉上,只怕是要留疤的,望太太並眾位見諒,我先用松覆之法止血,這幾日不可讓太太見風。」

  太醫說完,取出一根長線,又取了一片乾淨絹片,順著王夫人的頭繞了幾圈,細細地纏好。

  賈璉忙問道:「太太這病幾時能好?可有什麼後遺之症?」

  太醫回道:「只怕會有金瘡痙。」

  金瘡痙便是破傷風,在古代是不治之症。

  賈璉聽了,趕忙扯住太醫,求道:「府里名藥無數,人參、鹿茸更是不缺,你務必要保太太平安,斷不可叫金瘡痙發作。」

  太醫只得道:「待血止之後,我為太太敷上玉真散,再開一劑三黃寶蠟丸的藥方,貴府按藥方連夜搓成藥丸,給太太服下,想來那金瘡痙攣便不會發作了。」

  太醫正說著,賈政進來了。

  他一進門,見王夫人躺在炕上,臉上用細線纏了張絹片。

  便問賈璉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方才聽下人說,有人刺傷了太太。」

  賈政話猶未了,賈母也進來了。

  緊接著,眾姐妹、寶玉、李紈和東院的邢夫人、梨香院的薛姨媽都來了。

  賈璉忙向眾人說道:「方才寶玉的奶娘李嬤嬤來了,認定是府里插手了官司,要找太太討個公道,又見衙門的公差要抓她,便持刀掙脫了公差,要壞太太性命。

  太太躲閃不及受了傷。」

  賈政聽了,瞬間怒道:「府里不曾虧待過他們,怎麼淨是些狼心狗肺的,那樁官司府里又何曾以勢壓人?

  怎這般不知好歹,反倒恨上了府里。」

  賈母見眾人有事瞞著她,不高興道:「什麼官司?我怎麼不知道?」

  賈璉忙回道:「前些日子,琅哥打死了寶玉房裡的李貴,那李貴的娘便是寶玉的奶娘李嬤嬤,這李嬤嬤要去順天府狀告琅哥,這才鬧出了官司。」

  賈母皺眉不喜道:「多給些銀子打發了便是,這又給府里扯上了官司?」

  賈璉忙道:「這李嬤嬤告的不是府里,告的是琅哥兒,又看不上府里給的銀子,執意去順天府狀告琅哥兒廝殺僕人。」

  賈母又道:「告別告了,怎又到太太跟前惹起了是非?」

  王熙鳳回賈母道:「聽那李嬤嬤的意思,是有人插手了這樁官司,官府先是誣賴她的侄子謀反,後又把她找來的遠親給下了獄。

  那李嬤嬤本打算起了李貴的屍體,去順天府衙門喊冤,誰知李貴的屍體不知何時被人挖走了,她見兒子的屍體被盜便一口咬定是府里插手了官司。

  於是懷恨在心,在袖間藏了兇器,來府里尋太太報復。」

  賈璉又上前補充道:「那李貴家的死契,原是太太交給我,又教我給琅哥兒送去的。不知何時,又到了衙門手中,方才那些公差來府上,就是孫兒在府外接待的。

  孫兒聽了幾位公差說上頭催得緊,他們先去李貴家拿人撲了空,又打聽了鄰里才知道,李嬤嬤帶李貴家的來府上了,於是馬不停蹄地來府上拿人。」

  賈母聽了,疑惑不已:「府里又是誰在替琅哥兒打這樁官司?」

  賈璉搖頭不知,王熙鳳也不明白。

  賈母又看向邢夫人,邢夫人也是直搖頭。

  賈母不喜道:「若無人在幕後打點,衙門又怎肯這般行事?快把琅哥叫來問個清楚。」

  說罷,賈母走到炕前,看了看王夫人的傷勢,安慰道:「你且安心休養些時日。」

  王夫人強忍心頭悲苦,回道:「多謝老太太關心。」

  不消片刻,一個小廝領著賈琅來到榮禧堂。

  只見堂上,賈母端坐在主位,賈正陪坐在一旁,邢夫人、薛姨媽也坐在一旁。

  薛寶釵、探春二人,正在王夫人炕前垂淚不止。

  林黛玉、迎春、惜春三人,也陪著賈寶玉在炕前伺候。

  賈母見賈琅來到跟前,便問道:「前些日子,寶玉的奶娘李嬤嬤狀告你的那樁官司,你是如何了結的?」

  賈琅不卑不亢地回道:「孫兒能解決什麼?那李貴要強搜孫兒的屋子,又調戲孫兒的丫鬟,孫兒打死他,豈不是天經地義?便是他家裡的人去告我,想來堂上的老爺也會明辨是非,給孫兒一個公道。」

  賈母見賈琅不明說,生氣道:「若無人在背後擺弄官司,那順天府衙門怎會這般行事?」

  賈琅冷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衙門懲戒李嬤嬤是錯的?非要衙門用殺威棒打死孫兒才對?」

  話里話外,竟全是長輩在乎奴才勝過晚輩的意思。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琅道:「我何曾是這個意思?」

  賈琅抬起頭,看見賈母道:「既非這個意思,何故提起這樁官司?那順天府衙門秉公執法,老太太怎非說有人插手官司?」

  賈政聽了,大怒道:「放肆!是誰教你的啊,敢這般頂撞老太太,老太太就問你緣由,你就是回明便是,從開始含沙射影,扯起這些不孝的話來?」

  賈琅全無懼色,冷笑道:「孫兒何曾沒答個清楚?順天府衙門秉公執法,李貴一家是罪有應得。」

  賈母壓下怒氣,問道:「那李貴一家的死契,你是如何送到順天府衙門手裡的?」

  賈琅只道:「前些日子,宛平縣知縣考校孫兒學問,恰好聽到順天府的同僚談到孫兒的官司,便找孫兒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得知李貴竟敢無視主僕尊卑。

  他大怒之下,向孫兒討要了李貴一家的死契,這之後的事孫兒也不知道了。」

  賈政聽見宛平縣知縣考校賈琅的學問,不禁問道:「你怎麼認得那宛平縣知縣?他為何又要考校你的學問?」

  賈琅回道:「前些日子,侄兒參加縣試,承蒙知縣大人看重,這才再三邀請侄兒去考較學問。」

  賈政聽了,不免費解、

  這賈琅何時讀了書?他怎麼不知道,即便是讀了書,又怎引得考官這般看重?

  難不成賈琅真是個讀書的苗子?

  賈母聽到賈琅這般說,認定是知縣出手幫助。

  只道是賈琅走了狗屎運,便不再多問了,左右不過是個沒前途的孫兒,哪比得過她金尊玉貴的寶玉。

  王夫人真是倒了血霉,那宛平縣知縣做的事,竟全被算到她的頭上。

  賈政不在意王夫人臉上的傷,只顧追問賈琅,道:「你縣試考得如何?」

  賈琅回道:「第一場便過了,後面幾場沒去考。」

  賈政捻須詫異道:「既過了第一場,為何不考下去?若是中了縣案首,便能穩過府試了。」

  賈琅道:「那號房窄小的緊,孫兒拘束得慌,便不情願再去了。」

  賈政聽了,恨鐵不成鋼,訓斥道:「便是在裡頭熬上幾日又如何?府試豈會有縣試好過?你若中了案首,將來府試是必定能過的。」

  賈琅不語。

  賈政又問道:「你四書五經學得如何了?」

  賈琅只道:「約莫翻過幾頁。」

  賈政聽了,竟是半晌不語,不解地看了賈琅一眼。

  什麼叫『約莫翻過幾頁書』便能過了縣試還受到考官青睞?

  賈政只當賈琅謙虛,便吩咐道:「過些日子,你便到族學裡去讀書吧,族學有你太爺,是都中聞名四方的老儒,教你中個秀才應是沒問題的。

  等你中了秀才,再跟著我讀書,早點中了舉人,也好為府里爭光。」

  爭光?給大臉寶爭光嗎?

  這榮國府與賈琅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都是賈寶玉去繼承。

  賈琅敷衍道:「謹聽二伯的吩咐。」

  左右不過一個剛考了縣試,連童生都不算的讀書苗子。

  賈政雖有心栽培他,卻也覺得為時尚早。

  王夫人炕前的薛寶釵聽了這番話,已知賈琅要在科舉上用功了,不免憂心起寶玉來,同賈琅相比,寶玉這般厭惡仕途經濟,將來如何撐得起榮國府的家業?

  再者,賈家襲爵的是賈赦、賈璉一脈。

  雖說因為先榮國的遺本、老太太的偏愛和太上皇的旨意,如今榮國府是二房當家,大房承襲爵位,爵產兩分。

  等她將來嫁到賈家,怕是少不了一番爭執,榮國府的管家權會給誰?,是給大房的王熙鳳,,還是給她這二房的薛寶釵呢?

  賈璉雖不頂事,卻比寶玉強的多,又捐了五品的同知。

  若日後大房要爭爵產,沒個得力的幫手,自己怕是爭不過他們。

  她若能早早籠絡住三房的賈琅,使二房和三房合在一處,便不怕大房來爭。

  賈琅若能再考取個功名,那她真就穩坐釣魚台了。

  薛寶釵擦拭掉眼角的淚痕,暗暗定下籠絡賈琅的計策。

  旁人只道她進京是為了待選,可若真為待選,何必借住賈府?便是借住賈府,何必親近寶玉?待選不過是留在賈家的由頭。

  將薛寶釵嫁給賈寶玉,才是薛家真正的算計。

  賈寶玉聽見賈政和賈琅談論科舉,心下著實煩悶,這就像家長在孩子跟前誇別人的孩子,講幾句便罷了,偏生末了總要拿別人家的孩子如何優秀,來作踐自己的孩子。

  賈寶玉正是這般心思,你讀你的書便罷,若惹得老爺遷怒於我,你這書讀得豈不是與我作對。

  偏偏賈政又站在跟前,賈寶玉哪敢發作摔玉?

  賈琅與王夫人本就不親,又不在王夫人跟前做事,見賈母和賈政再無問話的心思,便起身告辭道:「老太太,孫兒先回去讀書了。」

  賈母未曾回話。

  賈政反而點頭回應道:「你去吧,切莫荒廢了學業,要學你朱大哥挑燈夜讀,早點給府里掙個功名,萬不可學寶玉那孽障懈怠。」

  賈琅答應著,行了個禮退了出來,心想:『學賈珠讀書把自己讀死嗎?讀書,讀甚麼書,讀書哪有在脂粉里快樂,再說了,讀書是為了做官,我如今鐵定能考中進士。

  何必再讀書呢?』

  賈琅手中的金冊奇異無比,能調出沈應文畢生的學問供賈琅使用,沈應文不說碾壓所有進士,起碼爭個上游是沒問題的。

  賈琅又不做什麼狀元,只要能考中個進士就行了,什麼一甲、二甲、三甲的,在他眼裡沒什麼區別。

  賈琅回到院子,便尋晴雯吃胭脂去了,哪有半點翻書苦讀的心思。

  襲為釵副,晴為黛影。

  晴雯雖只有林妹妹的影子,嘗起來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薛姨媽和薛寶釵耽誤了半日方才回到梨香院。

  香菱正伺候著臥傷在床的薛蟠,瞧見薛姨媽和寶釵回來,忙端了飯菜過來,說道說道:「太太、姑娘先用飯吧。」

  薛姨媽卻是沒了吃飯的胃口,愁道:「這世上怎儘是些好人沒好報的事,你姨媽日日吃齋念佛,積攢功德,怎會招致這般禍事?

  那李嬤嬤真是個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姨媽和老太太待她寬厚,何曾短過她什麼?有些主子過得都沒她好,誰知竟恩將仇報害了你姨媽》

  可見這些奴才都是不識趣的。」

  薛寶釵安慰道:「只是事情太湊巧了些,加上過於寬縱這些下人,才釀成了今日這般的禍事。」

  一旁臥床養傷的薛蟠聽了薛寶釵和薛姨媽的話,便問道:「妹妹,府里出了什麼事?」

  薛寶釵不想搭理薛蟠,只道:「哥哥只管躺床上安心養病,莫要在意這種不相干的事。」

  薛蟠見薛寶釵不說,又看向了薛姨媽。

  薛姨媽方才將府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薛蟠。

  薛蟠聽了,忍不住罵道:「那賈琅真是個掃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