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萬禧皇帝的召見

  第88章 萬禧皇帝的召見

  未及正午,內閣議事便已結束。

  司馬懿拿著皇帝實錄底稿,返回了翰林院東偏廳。

  東偏廳內,那兩名老中編修端坐案前,各司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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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子蘇懷民依舊垂眸伏案,宛如一尊石像似的。

  司馬懿入翰林院也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了,但卻從未聽到過這老者的聲音。

  但他司馬懿一直不是一個多事的人,也沒有太大的好奇心,一般不會探他人隱私。

  可他心裡清楚,這位沉默寡言的蘇老頭,絕不簡單。

  翰林院最重資歷與科甲班次,這不是以年紀見長,而是以考中進士的年限為主。

  早前他偶然在廊下撞見過,掌院學士任文光與蘇老頭擦肩而過。

  可堂堂翰林院掌院、內閣輔臣竟率先駐足,對著這位蘇老頭略微點頭施禮。

  僅此一幕便足以證明,蘇懷民的登科年份還在任文光之前。

  若僅因為這個原因恐怕還不足以讓任文光尊敬,這其中恐怕還有其他更深次的原因。

  或許只是時間太長,翰林院中已經沒有幾人知道這些事情了。

  司馬懿收回思緒,坐回案前,繼續規整手中底稿。

  朝堂從來如此,深水藏大魚,無需多問、不必多探。

  不多時,午時到了。

  翰林院眾人紛紛湧向院內小廚堂。

  司馬懿也是難得的在翰林院食用午食。

  廚堂之內,各署翰林三三兩兩圍坐一起,但整個場景卻顯示十分安靜。

  他抬眼,恰好對上斜對面桌案的諸葛山的目光。

  二人眼神一瞬交匯,無需言語示意,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諸葛山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轉瞬便收回目光,繼續如常進食。

  午後申時,太陽稍斜。

  翰林院便又直接少了一半人,那些老翰林們習慣性的提前下職。

  蘇懷民與周存禮一前一後,收拾妥當,也是悠然的離開東偏廳。

  偌大的東偏廳,轉瞬便只剩司馬懿一人獨坐。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就見諸葛山推門而入。

  他掃過空曠廳堂,見四下無人,便隨意尋了一處案幾落座。

  笑著打趣道:「賈修撰倒是好福氣,偌大東偏廳就你一人,倒是清淨得讓人羨慕。」

  司馬懿未曾抬頭,右手運筆如飛,在皇帝實錄上落下最後幾個字跡後。

  才輕輕擱筆,對著紙面輕輕一吹,將底稿規整疊好,置於案角。

  做完這一切,他方才抬頭看向諸葛山。

  開門見山道:「諸葛兄,共事多日,在下一直未曾過問你的家事近況。」

  話音清淡,卻暗藏深意。

  諸葛山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神色一凜,敏銳察覺到對方有要事相商。

  低聲問道:「賈兄有話直說,可是有事?」

  司馬懿起身抬手輕合廳堂木門,繼而坐在諸葛山身旁的位置上。

  壓低聲音道:「義忠親王即將南下,欽差督辦黃淮河工、徹查沿線貪腐。」

  「此事看似是治水安民的功績差事,實則兇險萬分、牽扯極廣,積弊根深蒂固、地方

  勢力盤根錯節,僅憑義忠親王一人怕是獨木難支,而且極易深陷泥潭、無功而返。」

  諸葛山眸光一動,瞬間洞悉其意。

  沉聲接話道:「所以賈兄的意思是,讓我隨義忠親王一同南下,輔佐其督辦河工?」

  諸葛山見賈赦微微點頭之後,不由垂眸沉思片刻。

  隨即問道:「在下家中諸事早已安置,無需賈兄掛心,只是這般重大調度,恐怕是出自賈兄手筆吧?」

  司馬懿神色淡然,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只是平靜的看著諸葛山,這種事情怎麼能承認呢。

  諸葛山深知其心性,也不追問,話鋒一轉。

  沉聲道:「賈兄思慮周全,可是有沒有想過這個安排乃有一大隱患,這義忠親王與去年外出的肅正親王的情況並不一樣。」

  「肅正親王離京辦差,其胞弟翊正親王留守京城,可居中調度、穩住後方、應對變局,可義忠親王並無胞兄胞弟在京,朝中無至親坐鎮。」

  「一旦義忠親王王爺南下,遠離中樞,京城若突發朝堂變局,他遠在千里之外、鞭長莫及,屆時不能及時趕回來,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司馬懿依舊沒有正面應答,轉而緩緩應道:「諸葛兄,義忠親王看似坐擁半數勛貴支持、聲勢浩大,但實則根基虛浮。」

  「勛貴皆是世襲舊勢,日漸衰落、後勁不足,且人心渙散、各有私心,看似抱團,實則不堪一擊。」

  「如今朝堂大勢,文官派系日漸崛起、權柄日盛,勛貴勢力逐年萎縮、持續式微。」

  「若王爺再不主動走出京城,在外積攢實打實的政績威望、培植嫡系人脈,那麼往後恐將徹底無緣儲位。」

  「所以這趟兇險差事,再難也要做,有這樣的機會不容錯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京城後方,諸葛兄無需多慮。」

  「賈某不才,但穩住義忠親王在京中的局面尚且有餘。」

  「何況陛下聖明、制衡有道,只要陛下在位一日,忠烈親王的勢力便不會太大。」

  諸葛山聞言,不由陷入了長久沉默之中。

  賈赦的話一針見血,直接指出了義忠親王的短板。

  旁人只看見親王離京的風險,他卻看清了奪嫡之爭的核心命脈。

  儲位之爭,終究拼的是實績、威望與人心,而非一時朝堂聲勢。

  義忠親王若固守京城、困於黨爭,只會日漸被動。

  唯有外出立大功、積名望,方能破局突圍。

  想通此節,諸葛山不再猶豫,鄭重點頭道:「好,此事我且應下。」

  「只是不知賈兄,打算讓我以何種身份在義中親王身旁輔佐?」

  「巡河御史如何?」

  司馬懿脫口而出道:「歷年來陛下都極度重視黃淮治水,這一次更是直接給了義忠親王很大的人事調動之權,一切皆可便宜行事,調一名翰林編修隨行督查自不在話下,但具體的還是看諸葛兄自己的意願。。

  「此職位手握督查彈劾之權,可監察吏治、核查錢糧、約束河工官吏,更能為義忠親王補齊律法漏洞,這便是更大的政績。」

  諸葛山眼中精光一閃,果斷應下:「可行,就以巡河御史之職南下。」

  「那就有勞諸葛兄親自前往義忠王府一趟了。」

  「好,我即刻動身前往義忠王府對接差事。」

  說罷,諸葛山站起身來,拱手一禮後便轉身快步離。

  諸葛山離開之後,廳堂重歸平靜。

  司馬懿仰坐案前,端起茶杯淺酌一口,並抬頭望向窗外的澄澈天空。

  隨後將手中茶杯放置案上,如同落子一般。

  數日後,朝會上。

  萬禧皇帝當庭下詔,欽命義忠親王為欽差大臣。

  即刻南下巡視黃淮、督辦治水、徹查貪腐、安撫流民。

  從當時萬禧皇帝的神情上不難看出,他對於此事還是喜於樂見的。

  顯然在他心中,這般利國利民、關平國本民生的重務,唯有自家兒子親自督辦,他才會更加放心。

  緊隨其後,吏部調令同步下達。

  翰林編修諸葛山,調任巡河御史,隨欽差親王一同南下,專司督查河工。

  並於兩日後,與義忠親王的督辦隊伍一併離開了京城。

  一同向南朝著黃淮河道趕去。

  然而隨著義忠親王的離開,內閣會議的局勢又發生了變化。

  原本相互制衡的內閣局勢出現失衡,忠烈親王少了一大掣肘。

  其話語權與影響力開始暴漲,在內閣議事中愈發強勢、步步緊逼,且常常針對次輔史樂安。

  史樂安素來不善言辭、不擅朝堂爭辯。

  每每與狡黠強勢的忠烈親王對峙,屢屢落於下風,總是被動吃虧。

  就近一次內閣議事之中,商議關中巡捕營的主將人選。

  史樂安秉持務實理政之心,力主提拔軍中實幹老將,以資歷戰功擢升主將。

  可忠烈親王卻當庭強勢駁斥,言辭犀利、句句施壓。

  直言這等剿匪軍務需活絡變通,重用新銳。

  隨後極力舉薦,與自己關係親近的的寧昌寧伯出任主將。

  朝堂辯駁之間,史樂安幾番力爭皆被忠烈親王層層壓制,被堵得無言以對。

  其餘內閣老臣個個明哲保身、緘默不語,他們對此都沒有什麼建議。

  最終聖裁落定,依從忠烈親王所請。

  擢升寧昌寧伯執掌關中巡捕營,即刻統籌整編各衛精銳,以組建巡捕營赴關中剿賊議事落幕,忠烈親王面帶勝利者的從容笑意,步履輕快的昂首離去,其氣場顯得十分張揚。

  史樂安緊隨其後走出內殿,不過他眉眼低垂、神色頹喪、滿臉失落盡顯無力與憋屈。

  連日來步步受制、屢屢受挫,讓這位新晉次輔倍感朝堂艱危。

  司馬懿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卻又無可奈何。

  起居郎只能中立客觀的記錄朝堂言行,無參政權,無爭辯權。

  全程都只能冷眼旁觀,不可當眾出言幫腔、干預朝局。

  他收斂思緒,俯身規整今日實錄底稿,準備隨之離殿。

  「賈修撰,陛下有請。」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只見大太監王有德正緩步走來。

  司馬懿聞言,動作一頓,心中的警惕瞬間拉滿。

  朝堂與皇宮都是有潛規則的。

  起居郎司職特殊、身份中立,只為記錄聖言朝事,尋常情況帝王絕不會單獨召見。

  畢竟這樣的事情,極易引發朝野揣測,繼而滋生流言,乃是朝堂大忌。

  除非是萬不得已的情況。

  司馬懿先是腦海中,飛速復盤近日所發生的事情。

  近日朝堂唯一轟動之事,便是內閣二王當庭鬥毆。

  此事當日下午便傳遍京城、朝野皆知,就連市井小報都爭相刊載。

  除此之外,似乎再無特殊異動。

  所以應該不是為了皇帝實錄的事情,那麼既然不是為了皇帝實錄,那又能是什麼事情?

  如此想著,司馬懿斂去所有情緒,壓下所有思緒。

  隨即跟隨王有德,來到了乾清宮。

  步入殿內,他駐足御案前十步開外,躬身垂首道:「臣賈赦,拜見陛下。」

  「免禮。」

  萬禧皇帝聲音平淡,頭也未抬,依舊在批閱奏章。

  「謝陛下。」

  司馬懿緩緩起身,不卑不亢的垂手肅立於殿中。

  殿內靜謐無聲,只有偶爾從外面傳來的嘈雜聲。

  良久,萬禧皇帝方才放下硃筆。

  緩緩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賈赦身上。

  沉聲問道:「賈修撰,可知朕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

  司馬懿垂頭拱手應道:「臣愚鈍,不知陛下聖意。」

  萬禧皇帝眸光微凝,淡淡開口道:「年前史樂安遞上一道時政利弊疏。其章法老練、

  眼光毒辣,直擊要害。」

  「這封奏疏可是你代筆捉刀,或是背後出招吧?」

  司馬懿心頭一凜,瞬間警醒,面上卻不露分毫破綻。

  依舊躬身垂首應道:「臣不知此事。」

  「不知?」

  萬禧皇帝雙眼微眯,聲調陡然一沉:「朕認識史樂安數十年,那時候你都還沒有出

  生。」

  「他史樂安有幾斤幾兩、心性才學如何,朕難道還能不知道?這般通透深刻的朝堂策論,又豈是他能寫出來的?」

  啪!

  說著突然驟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厲聲喝道:「賈赦,你可知欺君罔上,乃是死罪!」

  隨著這道呵斥聲落下,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司馬懿不敢有半分遲疑,雙腿一屈,當即給跪了下來。

  用著赤誠惶恐的語氣應道:「陛下明鑑,臣委實未曾參與此事,絕不敢欺瞞聖躬,望陛下明察!」

  萬禧帝深深凝視跪地的賈赦,目光沉沉的打量良久。

  「起來吧」

  「謝陛下。」

  司馬懿緩緩起身,神色依舊錶現得誠惶誠恐。

  萬禧皇帝眸光平和了幾分,緩聲問道:「朕沒記錯的話,次輔史樂安是你的親舅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