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內閣的決鬥

  第87章 內閣的決鬥

  萬禧三十七年,正月初四,新年的第一次正式朝會。

  天剛蒙蒙亮,丹墀廣場之上。

  冠履整齊的文武百官門,盡數肅穆莊重的按品列隊、肅立站班。

  百官前列,則站著眾親王。

  就在各班站位既定、朝會將至之時。

  只見義忠親王姍姍來遲,神色帶著幾分疲憊與焦灼。

  他剛站定左列班位,右列的忠順親王便唇角勾起一抹戲謔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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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大不小的當眾揚聲調侃道:「喲,這不是咱們的「恆太宗」「恆成祖」麼?」

  「今日來得這般遲,莫不是在府中連夜磨刀霍霍,準備要大展宏圖了?」

  話音落地,全場氛圍瞬間一凝。

  唐太宗、明成祖!

  簡直字字誅心!

  義忠親王臉色驟然鐵青,眼中怒火翻湧,胸腔一股悶氣直衝頭頂,憋屈得幾欲炸裂。

  這個新年,他過得是如履薄冰、坐立難安,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好。

  他心裡明白,自己素來安分守己、恭謹侍君,從未有過半分不臣之心、僭越之舉。

  可問題是,他還偏偏不能有一丁點解釋。

  在怎麼去解釋?

  但凡開口辯解,便是欲蓋彌彰、徒授人柄。

  但凡稍有異動,便會被視作心虛掩飾、暗藏異謀。

  這般有苦難言、百口莫辯的憋屈,比吞了百隻蒼蠅還要噁心難受。

  他清晰感知到,身後百官投來的目光盡數變了意味。

  審視、猜忌、玩味、觀望,五花八門的眼神交織而來,不由得讓他渾身緊繃、如芒在背。

  焦灼之際,他猛然想起前日蘇慎之帶回的那句叮囑。

  便下意識轉頭,目光快速掃過班列末尾。

  只見賈赦正神色淡然的站在最後,迎著他的目光,極其細微地輕輕搖了搖頭。

  義忠親王見狀,深吸一口涼氣,強行壓下心中怒火與委屈。

  沉聲道:「老十三,皇宮重地,不可胡言亂語。」

  忠順親王見狀非但不收斂,反倒笑意更濃。

  輕佻接話道:「不胡言,那便是打算直接動手了?弓箭可都準備好了?」

  話音落下,義忠親王雙拳死死攥緊,緊咬牙關。

  卻終究硬生生忍耐下來,未曾多言半句。

  他心知肚明,這則流言早已傳遍宮闈,父皇定然也早已經知道了。

  此刻但凡爭執辯駁,只會愈描愈黑、自陷絕境。

  不敢想像,此事若是在朝堂上提起的話,又該如何應對?

  只是不知道,如今父皇又是怎樣的想法。

  不多時,皇極殿內傳來了太監的尖細唱喏聲。

  百官依次入殿,朝會正式開啟。

  義忠親王垂手立在班中,心神不寧,時刻等候著父皇發問。

  可整場朝會下來,萬禧皇帝全程隻字未提流言之事。

  皇帝不提,群臣自是不敢提。

  只是如往常般商議常規要務,總結去年朝政得失、敲定今年賦稅民生、軍務漕運等諸事。

  直至朝會落幕,百官躬身退朝,這柄高懸頭頂的利劍也沒有落下。

  義忠親王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渾身脫力,好似虛驚一場。

  他心神恍惚的跟著走出大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返回的王府。

  剛一回到廳堂,他便抬手抓起案上涼茶,仰頭猛灌一大壺,方才稍稍壓下心中的燥熱。

  至此,他才真正領教到流言的可怖威力。

  無憑無據、無根無跡,無需刀兵、無需權勢,僅憑几句閒談,便能讓人日夜難安、坐臥不寧。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足以讓他擔驚受怕,看來日後一定得防著這一點。

  在謠言面前,往日在朝堂上多爭幾個職位,多爭點利益仿佛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這謠言很可能直接毀掉一個人,且這個人不論是何身份或是何官職。

  真是該死的傳謠者。

  「殿下!」

  下一息,蘇慎之神色凝重的快步走進來,他的手中還捏著書本小冊子。

  繼而問道:「今日朝會上如何?」

  「今日朝會無事,無人提及此事。」

  義忠親王抬頭一看,見蘇慎之臉上寫滿了嚴肅,心中驟然一緊。

  沉聲問道:「慎之,難道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蘇慎之快步上前,將手中小報盡數遞至案前。

  義忠親王連忙拿起翻閱,越看臉色越沉,眼中怒火節節攀升。

  小報之上,通篇皆是刻意杜撰、刻意渲染的文字。

  字字句句都在佐證「義忠親王有唐太宗、明成祖之姿」。

  從日常言行、待人接物、親近勛貴的行事風格,到身形氣度、格局魄力。

  甚至牽強附會諸多細碎小事,刻意烘托的層層堆砌,還寫得惟妙惟肖,仿佛煞有其事一般。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

  義忠親王狠狠將小報拍在案上,怒聲呵斥:「簡直一派胡言,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如此刻意構陷本王!」

  他當即厲聲下令道:「速去傳本王命令,知會順天府尹,即刻嚴查全城報房,盡數查抄銷毀這些妖言惑眾的小報,這定是那老七暗中指使。」

  蘇慎之無奈的搖了搖頭,輕聲勸阻道:「殿下,已然來不及了。」

  「自昨夜起,此類小報已然傳遍京城內外、街巷市井,上至勛貴百官,下至商賈平民,人人皆知、隨處可見,早已泛濫成災、無從封禁。」

  「那該如何是好?」

  義忠親王雙目赤紅、心神大亂,連日來的焦慮再也壓制不住。

  語氣慌亂道:「今日朝會僥倖無事,那明日的內閣會議,往後其他的各種會議又怎麼說?」

  「若此長此以往下去,即便父皇無心追責,但迫於朝堂輿論、朝野壓力,也必將處置本王以安人心,難道就只能這般坐以待斃?」

  蘇慎之望著心緒崩潰、瀕臨失控的王爺。

  不僅輕嘆一聲道:「殿下,事已至此,別無他法。」

  「我們只能相信賈赦的判斷了,以不變應萬變,但願最終化險為夷吧。」

  一語落地,義忠親王瞬間失語。

  整整一日,他都坐立難安、徹夜難眠。

  就這樣,在無盡的焦慮與煎熬中熬到次日天明。

  正月初五,新年首次內閣議事。

  義忠親王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

  他神色憔悴疲憊的強行整理衣冠,來到內殿參加內閣會議。

  短短几日的流言風波,幾乎整得他精神崩潰,身心俱疲。

  今日內閣的班底已然更新。

  舊次輔納蘭明去職,新任次輔史樂安上任。

  望見內閣之中終於有了自己人,義忠親王緊繃多日的心弦,才稍稍鬆弛了幾分。

  首輔嚴演端坐主位,待萬禧皇帝入殿,眾輔臣也盡數落座之後。

  他率先拋出首項議事議題:「去年國庫結餘近乎歸零,國庫空虛,各項開支窘迫、入不敷出。」

  「今日首議,便是財稅改制、充盈國庫之事,諸位各抒己見、共商對策。」

  話音剛落,忠烈親王目光直指史樂安,便淡淡開道:「往些年的財稅改制、國庫統籌,皆是納蘭次輔全權督辦。」

  「如今史兄新任次輔,接管此事,不知有何高明之策、新政良方?」

  忠烈親王的針對很明顯,眾人皆知史樂安本質是個教書的,並不擅錢糧財稅、朝堂庶務。

  若是往日,史樂安面對這般朝堂核心難題,定是無從應答。

  但歷經賈赦連日連夜的突擊點撥、系統梳理,再加上數次獨自面聖奏對的歷練打磨。

  如今的史樂安自是有了變化,至少在嘴上深諳核心要義。

  他從容不迫的平聲緩答道:「殿下、往年財稅新政、條令規制,已然完備周全、無可增補。」

  「納蘭明所擬章法,立意甚好、規制詳盡。」

  「如今國庫空虛、新政失效,癥結不在於法度、制度不全,而在於落地不實。」

  「州縣官吏層層敷衍、推諉懈怠、中飽私囊,再好的國策政令,落不到實處,終究是一紙空文、形同虛設。」

  「依臣之見,今年無需再翻新政令、另立新規,只需狠抓基層督辦、嚴查官吏懈怠,壓實執行、肅清貪惰,便可節流開源、充盈府庫。」

  這一番回答,倒是一下子將忠烈親王給整不會了,這老傢伙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義忠親王見狀立刻順勢附和道:「七哥,史次輔所言極是。」

  「往年朝堂皆重紙面新政、虛浮規制,卻忽視基層執行,今年確當轉移重心才是。」

  忠烈親王收斂錯愕,轉瞬恢復從容,嘴角一翹。

  繼而笑說道:「八弟說得有理,世事成敗,終究重在執行力。」

  「就似昔日唐太宗,八百死士便可發動玄武門之變、定鼎乾坤,明成祖八百精銳便可掌控北平九門、起兵靖難。」

  「這般驚天偉業,靠的便是極致執行力,八弟以為然否?」

  啪!

  「徐應景我草你姥姥!」

  連日隱忍、百般克制的義忠親王,徹底繃不住了!

  壓抑多日的委屈、憤怒、憋屈、惶恐瞬間徹底爆發,腦海中的理智被憤怒所占據。

  他怒喝一聲,豁然起身,揮起拳頭,狠狠一拳砸向忠烈親王面門!

  忠烈親王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拳,臉頰瞬間紅腫發麻,整個人徹底懵在原地。

  瞬息呆滯過後,顏面盡失的他當場暴怒。

  「我姥姥不是你姥姥!」

  話音未落,他揚拳反擊,二人瞬間扭打在一處。

  堂堂兩大當朝實權親王,在這莊嚴肅穆的內閣議事大殿之上。

  全然不顧體面威儀的撕扯纏鬥在一起,拳打腳踢、滾作一團。

  二人皆是壯年體魄、氣力十足,打得難解難分。

  冠發歪斜、蟒袍褶皺、衣衫凌亂,平日裡尊貴威嚴的親王氣度,蕩然無存,正個場面滑稽又混亂。

  滿殿內閣重臣盡數大驚失色、瞠目結舌。

  一眾閣老要麼年邁體弱、要麼文官單薄,全然無力上前拉扯勸架。

  殿內太監侍衛個個惶恐低頭、進退兩難,無人敢上前阻攔兩位親王,只能眼睜睜看著二人當眾廝打。

  唯獨角落起居郎席位上,司馬懿端坐不動,正淡然的抬筆記錄。

  【正月初五,內閣議事,廷議財稅吏治,二王論見相左,當庭爭執失態,舉止失儀。

  】

  一句極簡實錄,輕飄飄一筆帶過,無半分描摹打鬥場景。

  吵鬧廝打持續片刻,混亂至極。

  砰!

  屏風之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聲響。

  扭打纏鬥的兩位親王身形驟然一僵,渾身動作瞬間停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萬禧皇帝面色沉冷的,從屏風厚後方緩步走出。

  龍顏震怒、氣場懾人,整座大殿死寂無聲。

  再看兩名親王,一人眼眶烏青、面頰紅腫,一人髮髻散亂、衣衫撕裂。

  兩人皆是狼狽不堪,全無體統,哪還有半分威儀。

  二人看著迎面走來的父皇,心頭大寒、亡魂皆冒。

  皆慌忙撒手分開,狼狽跪地、伏身請罪,大氣不敢喘一口。

  「兩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萬禧皇帝抬手一把解下腰間玉帶,狠狠抽在義忠親王肩頭。

  「堂堂親王,朝堂廝鬧、舉止粗鄙,就你這等浮躁失態、沉不住氣的模樣,也配稱有唐太宗、明成祖之姿?」

  話音落地,玉帶再次揮出,又狠狠抽打在忠烈親王身上。

  「你心胸狹隘、構陷手足、興風作浪,區區黨爭私怨,便攪動滿城流言,鬧得天下皆知,就這點狹隘手段,你不嫌丟人,朕都嫌丟人。」

  忠烈親王渾身冷汗如雨,身軀微微顫抖,死死伏在地面。

  不敢有半分辯解的連連叩首道:「兒臣知錯,兒臣有罪!」

  可他低垂的眼神之中,卻悄然翻湧著滔天怨恨。

  而一旁的義忠親王,在短暫的惶恐過後。

  心裡積壓多日的陰霾、猜忌、重壓驟然一掃而空!

  原來,父皇什麼都知道。

  壓在心頭多日的千斤重擔驟然落地,就如同撥雲見日般豁然開朗。

  他連忙磕頭道:「父皇聖明,父皇明察秋毫!」

  萬禧帝懶怠再看這兩個失態丟人、爭鬥不休的兒子。

  轉頭目光掃過一眾肅立的內閣大臣,淡淡道:「讓諸位愛卿見笑了。」

  說完又看向角落處,甚至連筆都沒有拿的賈赦。

  不由暗自點了點頭,這倒是個有分寸的起居郎。

  他緩步走向殿中主位,隨口吩咐道:「諸位愛卿繼續議事。」

  嚴演等人連忙躬身領命,重新歸座議事。

  兩名親王依舊跪在殿中地面,不敢起身、不敢動彈,淪為全場最尷尬的擺設。

  嚴演定了定神,接續拋出下一樁議題:「工部近日急報,去年夏秋黃淮大水,黃河奪淮主幹道泥沙淤積嚴重、河道抬高。」

  「往年靠蓄清刷黃」之法勉強維持漕運,如今水勢異變、堤岸鬆動,多處堤壩岌岌可危。」

  「若汛期至,必然再度潰堤泛濫,蘇北、皖北數十州縣生靈、良田、漕運要道,盡皆危在旦夕。」

  「工部預估,若要徹底加固堤岸、疏浚河道、堵固決口,需追加巨額銀兩,且工期緊迫、刻不容緩。」

  「可是又有巡河御史密報,歷年黃淮治水撥款數額巨大、耗費公帑無數,可河堤年年修繕、年年潰決,物料、銀兩損耗莫名,其中層層貪墨、剋扣挪用之弊,疑似根深蒂固、

  積重難返,或需即刻選派欽差,前往徹查督辦、肅貪治水!」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滿殿大臣盡數默然低頭、無人應聲。

  黃淮治水,是天下第一燙手的差事!

  其一,水情兇險、工程浩大、工期緊迫,稍有不慎便是治水不力、萬民受災,擔得起滔天罪責。

  其二,歷年河工貪腐成風、盤根錯節,牽扯朝堂無數官員、地方勢力,根深蒂固、牽一髮而動全身。

  有功難賞、有過必罰、處處兇險、里外不是人。

  這般苦差、險差、爛差,無人願意承接。

  萬禧皇帝只平聲問道:「治水肅貪,事關國本漕運、萬民生計,該派何人前往督辦?」

  就在這時,義忠親王不由看到角落裡賈赦暗中投來的目光,忽然想起什麼。

  他心念驟定,一咬牙、一挺身。

  高聲朗道:「父皇!兒臣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