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有所行動的任文光
「朕沒記錯的話,次輔史樂安是你的親舅舅吧?」
面對萬禧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司馬懿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道:「回陛下,正是,臣母乃史次輔嫡妹。」
萬禧皇帝微微點頭道:「今日內閣會議上的事情,你都親眼看到了。」
「老六、老八先後離京,使得如今老七的聲音是越來越大,賈修撰你眼界通透、心思縝密,依你之見,朕當如何處置此事吶?」
司馬懿聞言,腦海之中快速思考起來他所思考的並不是皇帝所提問題的本身,而是在思考皇帝為什麼要問他這樣的問題?
萬禧皇帝難道真的沒有制衡忠烈親王的手段了嗎?
那答案肯定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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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禧皇帝執掌朝政數十年,深諳帝王心術,其制衡之道手段老練,又豈會不知如何制衡?
那為什麼還要問他呢?難道是在考校?
可即便是考校,那麼這個問題的危險性也太大了。
這一題,答得太淺顯無能,答得太深越俎代庖,答得偏便是站隊結黨,此問可謂處處是陷阱。
萬禧皇帝見賈赦沉默思忖,便平聲道:「無需拘謹,不必多慮,直言所思即可。」
隨即補充道:「眼下春闈在即,按照慣例,你這起居郎的差事,便要順勢更替,交由新任狀元接任。」
「但昨日任文光特意來為你進言,誇讚你任職勤勉、心性沉穩、處事得體,所以便考慮破例讓你幹完整整一任的起居郎。」
說著又輕笑起來:「之前任文光可從來沒有在起居郎的問題上,詢問過朕的意見,此番破例倒是稀奇,所以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原來如此..
司馬懿聞言瞬間豁然開朗,這才暗自長舒一口氣。
還以為是近期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原來是任文光那邊暗自出了一手。
然而皇帝的考校也是真的。
想通關鍵,他心中已有萬全答案。
躬身從容應答道:「回稟陛下,臣以為只需補全短板、平衡勢力即可,既在京城皇子
之中選一位進入內閣。」
「如今在京成年皇子之中,十皇子翊正親王品性端方、行事穩重、不偏不倚,可召其入內閣議事。」
「如此一來,朝堂多方勢力相互制衡、彼此牽制,便可消解忠烈親王一半的聲音。」
「倒是個不錯的建議..
萬禧皇帝點了點頭,目光突然又變得銳利。
另外問道:「那朕再問你,依你之見,老八義忠親王,品性才具如何?可繼任大統、
託付江山?」
司馬懿毫不猶豫又跪下來,頭顱低垂應道:「臣愚昧,實不知也。」
「是不知,還是不敢?」
「君父之前,臣不敢有半分妄言,確實是不知。」
沉默良久,萬禧皇帝才緩緩擺手道:「罷了,起身回去修撰實錄吧。」
「替朕給任文光傳個口諭,他所請之事,朕准了,你可留任起居郎。」
「臣,謝陛下隆恩!」
司馬懿鄭重叩首謝恩,緩緩起身,躬身退步,繼而穩步退出乾清宮大殿,全程都不抬頭。
待賈赦離開了乾清,萬禧皇帝望著殿外。
對著身旁的王有德隨口問道:「有德,你看賈赦此子,如何?」
王有德在旁躬身垂首,對於這樣的問題,需要中正公允、不偏不倚的回答。
思索片刻後,平聲應道:「回陛下的話,賈修撰年少老成、心性沉穩、寵辱不驚,身負絕世才學,卻從不張揚跋扈。」
「而且遇事知進退、懂分寸、守規矩,眼界格局遠超同齡朝臣,心智謀略不輸朝堂老臣,假以時日,必是我大恆朝堂砥柱、社稷棟樑。」
萬禧皇帝聞言,微微搖了搖頭。
意味深長的笑說道:「才學心性皆是上上之選不錯,可惜就是太過圓滑謹慎,言行舉止都做得滴水不漏。」
「賈府世代都是性情坦蕩之人,沒想到卻偏偏出了這麼個心思縝密、步步算計的精明後人。」
他心中當然明白,史樂安那道時政奏疏,十成十是出自賈赦的手筆。
從當初第一眼閱覽之時,他便已然看穿此事。
但他卻依舊順水推舟,破格提拔史樂安入閣拜次輔。
他就是想要看看,這種情況他們能裝多久。
他要的,從來不是無懈可擊的臣子,而是可控可用、有能有度的人才。
如今看來,史樂安雖略顯平庸、手段溫和。
但有賈赦這樣的人在背後謀劃的話,也能堪堪穩住內閣局勢,算是物盡其用。
對於這樣的問題,王有德自然是不敢接話的。
只低頭訕訕一笑,閉口緘默。
下一瞬,萬禧帝神色收斂,沉聲吩咐道:「擬旨。」
「著十皇子翊正親王,入內閣參與機務、參議朝政。」
王有德連忙提筆待命,正要落筆,又聽帝王再度開口追加聖諭:「令工部左侍郎張濂、兵部左侍郎李崇,即刻入閣,增補為輔臣。」
王有德執筆的手驟然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沒想到一次性就要加入這麼多人入閣,如此一來,內閣將由禮、戶、兵、工四部侍郎,外加首輔、次輔,以及兩位在京親王,共計八人。
若算上外出督辦的兩位親王,內閣眾臣則多達十人。
這般龐大的內閣規模,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他隨即迅速收斂心神,不敢多思,連忙俯首遵旨:「臣遵旨!」
隨著兩道聖諭接連落地,內閣的局勢瞬間變得天翻地覆。
司馬懿走出乾清宮,徑直回到翰林院。
但他並未徑直返回東偏廳,而是轉身前往翰林院掌事廳。
掌事廳內,任文光正端坐案前處理公務。
見得賈赦入內,隨口問道:「陛下已然召過你了?」
司馬懿躬身拱手道:「是的,老師,說是春闈將至,學生這起居郎是否繼續擔任。。」
「陛下怎麼說?」
「陛下應允學生留任,做完下一任起居郎。」
司馬懿隨即深深拱手,致謝道:「此番多謝老師提攜進言,學生感念於心。
實際上在他看來,目前起居郎的這個身份還是挺重要的,是如今最穩妥、最安全的護身符。
身居此位,若無帝王聖旨、無自身大過,朝野各司衙門則無人敢動。
同時又可旁側朝堂,縱觀朝堂全局,又無需直面紛爭,可謂是進退自如。
任文光微微擺手應道:「無需謝我,為官理政、為國舉才,本是分內之事。」
「讓合適的人身居合適之位,於公於私,於國於民,皆是益處。」
他抬頭細細打量眼前這位前途無量的門生,眼神中充滿了讚許與期待。
繼而緩緩道:「恩侯吶,你入翰林院兩三月有餘,你的表現為師全程都看在眼裡。」
「無論是心性才學,還是定力眼界,皆是新生代翹楚,遠超同輩。」
「你安心在翰林沉澱歷練,積攢資歷,不出十年,內閣輔臣之位,必有你一席之地,甚至..
他本來想說甚至能當上首輔的,不過這一點他還是不敢保證,只能說當上輔臣沒有問
題。
而他的這一番評價分量極重,乃是當朝掌院學士的親口認可。
話音稍頓,任文光話鋒一轉,又問道:「諸葛山調任巡河御史、隨義忠親王南下治水,此事可與你有關?」
此問直白銳利,司馬懿心神微動。
在他看來,有的事情弄死不能承認,但有的事情則需要承認。
這無關人品道德問題,只是基於現實情況的考量。
就比如之前的乾清宮時,明知萬禧皇帝什麼都知道,但是他依舊矢口否認。
就算當時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就算下一刻被斬首,他也依舊會否認。
但眼下面對有著師生關係的任文光,若是在一味遮掩否認,反倒顯得虛偽狡詐。
適當坦誠,方能維繫師徒情分、贏得信任。
畢竟這些個聰明人,那個不是帶著答案問問題的。
他沒有隱瞞的坦然應答道:「學生不敢欺瞞老師,確是學生建言舉薦。」
隨即言辭懇切的補充緣由:「學生以為,治理黃淮河道乃是事關千萬百姓的大事,更
是千年之大計,而千年大計則需要長期行之有效的律法管制,這更需律法嚴明、清正公允之人來督查吏治。」
「諸葛山精通律法、品性剛正、不徇私情,乃是最優人選,故而學生才建議他去擔任這巡河御史,既是為國盡責、安定民生。」
「說得好吶...
」
任文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思緒萬千,但也早已看穿其用意。
賈赦這話雖然說的漂亮,但是他又怎麼能不知道,賈赦此舉根本就是在為他所支持的義忠親王而增添助力。
故而為國選材是虛,為義忠親王增補心腹是實。
諸葛山乃是恩科榜眼、才學卓絕、品性優良。
同樣是他十分看好的朝堂新生代頂尖人才,即便比之他面前的賈赦也絲毫不落於下風,只不過二人相比,各有所長罷了。
只是竟然諸葛山已經做出了選擇,那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在這翰林院待了這麼多年,他深切的明白一個道理。
那就是不要過度干預他人的選擇,一個簡簡單單的提醒便已是極限。
他唯一憂心的,若是日後義忠親王奪嫡失敗、無緣大統的話。
那麼賈赦、諸葛山這般頂尖人才,還不一定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
若是其他人的話,他還可以考慮勸其不要過度參與這奪嫡之爭。
然而賈赦的出身也就意味著,他沒有更多的選擇,畢竟都是父輩傳下來的關係。
即便跟著再壞的皇子,也總比改換門庭的選擇要好。
況且義忠親王的才能雖然差上一些,但相較張揚跋扈的忠烈親王,品性仁厚的義忠親王還是不錯的。
思慮至此,任文光輕輕揮手道:「罷了,你既有分寸、有考量,為師便不多干預。」
「既然陛下准你留任,你便安心履職,恪守本分。」
「學生謹記老師教誨。」
司馬懿躬身行禮,恭敬告辭,轉身退出掌事廳。
廳堂之內,只剩任文光一人靜坐。
此刻他的腦海之中,還迴蕩著今日內閣朝堂的一幕幕場景。
忠烈親王愈發囂張跋扈,其胞弟忠順親王在外更是橫行霸道、肆意妄為。
若他日江山落於這般好大喜功的親王之手,那麼大恆朝堂的未來,天下萬民的生計,恐怕不堪設想。
良久,他收斂萬千思緒,喚來教習學士傅修遠。
片刻後,教習學士傅修遠入內聽令。
任文光神色凝重的低聲吩咐道:「速速去榮國府傳信,告知賈代善公,今夜戌時,城西靜心茶坊,我要與他一會,有要事相商。」
「是,屬下遵命。」
傅修遠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日落黃昏之際,榮國府內。
當賈代善收到任文光的傳信之時,心頭驟然一緊,第一時間便生出不祥預感。
下意識以為是賈赦在翰林院行事出錯、招惹禍端,引得掌院學士親自邀約會面。
可轉瞬他便想到。
若是真的闖下大禍、觸犯律法規制,任文光絕不會私下茶坊邀約。
他只會公事公辦的傳令追責。
這般隱秘私會,定然是有其他什麼隱秘要事。
賈代善不敢耽擱,即刻更衣備車,輕車簡從,低調前往城西靜心茶坊。
茶坊雅間清幽靜謐,隔絕塵囂。
賈代善推門而入,與端坐等候的任文光兩兩相對、分席落座。
沒有多餘寒暄、無謂客套。
任文光抬眸直視,當即開門見山問道:「代善公,北境郡王如今態度如何?」
此言一出,雅間氣氛瞬間凝重。
北境郡王手握邊關重兵,執掌遼東精銳鐵騎,是左右朝堂格局、影響儲位走向的關鍵力量之一。
賈代善神色驟然沉肅,腰背挺直。
目光堅定的鏗鏘應道:「文光兄放心,北境郡王信我賈氏,而我賈代善,信犬子賈赦!」
繼而微微俯身,鄭重拱手道:「如今朝堂暗流洶湧,小兒身處漩渦中心、步步維艱。」
「此番局勢,還望文光兄看在史老太公昔日的相交情分之上,多多照拂,賈赦便託付於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