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賈敬的痛楚
寧榮私巷之中。
一身素色長衫的賈敬，正子然一身立在巷中，目光靜靜看著對面榮國府緊閉的側門。
兩扇朱紅木門擦拭得嶄新鋥亮，門上張貼的大紅雙喜字帖十分紅艷。
賈敬在這裡，已然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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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接連不斷的鼓樂喧譁聲，隔著高牆巷壁都能清晰聽聞。
漸漸地，人聲漸歇、車馬散盡，喧囂一點點褪去。
最後只剩零星燈火次第熄滅，今日鼎盛熱鬧的榮國府終于歸於沉寂。
他當然知道今日是堂弟賈政大婚的日子，是賈府合族歡慶的日子。
但他這位第三代族中長兄，卻自始至終未曾踏足半步。
他心中無喜無悲，覺著這些俗世的婚喪嫁娶、人情應酬，於他而言皆是累贅麻煩。
而他之所以沒有去，是因為他知道，但凡到場，就免不了被一眾長輩圍攏說教，全是俗套且聒噪乏味的訓誡。
與其周旋應付，不如乾脆不去，也好落得清淨。
「大爺，您怎麼還在這兒站著？」
恰時，一道粗糲熟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賈敬緩緩回頭，只見焦大正從巷口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名穿著青衣的中年男子。
焦大上前再度問道：「大爺今日怎的不進去赴宴？」
方才他奉賈赦之命，連夜出府傳召何成。
自側門而出時，便看見了在巷中佇立的賈敬。
可待他辦妥差事歸來之後，沒想到賈敬還立在原地。
賈敬並未作答，目光淡淡掃過焦大身後的青衣中年人。
隨口問道：「此人是誰？」
「是赦二爺外頭要用的人，深夜傳來說有要事吩咐。」
焦大也沒有完全如實說，但在敬大爺當面，也沒有完全隱瞞。
賈敬聽聞此言便不再多問，輕輕頷首道：「既如此，速去復命吧，莫誤了差事。」
說罷，他轉身抬步，孤身回到寧國府。
焦大見狀，嘆息的搖了搖頭。
便只帶著身後的中年人，從側門進入榮國府。
而賈敬穿行在府中迴廊之時，便見有下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正低聲閒談的交談著。
「今日赦二爺真是氣度不凡，滿席賓客無一不贊，待人接物周全得體，都說赦二爺日後必定前程無量。」
「可惜了咱們寧國府敬大爺，這樣的喜慶大事尚且沒有去，白白錯失這般場面，反倒讓那赦二爺占了風頭。」
帶有惋惜、感慨的細碎議論聲，一字不漏的進入了賈敬的耳中。
但他神色絲毫未變，只是腳步未停的徑直回到，自己那清淨孤僻的小院。
落座案前，他抬手取來一卷道家典籍，開始翻閱起來。
只是往日靜心沉讀，漫遊其中的狀態，今日卻已全然不在。
幾番嘗試凝神，可腦海之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當日在宮門前與賈赦激烈辯論的畫面。
那一刻的賈赦，言辭銳利、眼界高遠、野心畢露。
旁人只當賈赦是一朝頓悟，可他卻早已經看得清晰通透。
自半年前他去接賈赦出獄那日起，他便察覺到這位往日平庸的紈絝堂弟。
其心境、格局、野心早已悄然蛻變，其潛藏的志向與圖謀，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而賈赦話里話外的意思他也聽得明白，既欲拉他入局，共同逐鹿朝堂，結盟共濟。
可他卻始終以為。
朝堂紛爭、權位博弈，這些俗世功利於他而言，皆是虛妄泡影，毫無意義。
可他身系賈府，終究身囿世俗，並無法徹底飄然出世的斬斷塵緣。
一邊是清心寡欲、問道求真的出世之心。
一邊是身不由己、糾纏不休的俗世凡塵。
兩道截然相反、宛若鴻溝的道路橫亘眼前，拉扯不休，讓他心中滋生出無盡的痛苦。
「爹爹，吃雞腿！」
恰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
轉頭一看，只見是小小的賈珍端著一方白瓷小盤，步履跟蹌跑進屋內。
盤中躺著幾隻油亮噴香的紅燒雞腿，顯然是從榮國府婚宴宴席上悄悄留存下來的。
賈敬垂眸望著幼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
並不在意傳宗接代的他本無心婚娶，這樁婚事以及這個子嗣，全是父親賈代化強硬的執意促成。
自賈珍降生以來，他便從未悉心管教，也幾乎沒有陪伴。
既無嚴父的苛責，也無慈父的溫情，父子情誼淡薄疏離，遠不及尋常父子關係。
他抬手輕輕柔了柔賈珍的小腦袋，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淺淡笑意。
溫聲道：「珍兒乖，你自己留著吃吧。」
「不要，爹爹吃！」
賈珍固執地仰著小臉，胖平平的小手捏著雞腿，執意遞到賈敬唇邊，眼神純粹又執拗o
賈敬心中微動，放下手中典籍，接過雞腿。
當即說道：「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屋歇息，莫要貪玩。」
「嗯！」
賈珍重重點頭，見父親接過了他送來的雞腿，便蹦蹦跳跳轉身跑出院落。
隨著賈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賈敬獨坐案前，慢慢咀嚼著雞腿。
宴席名菜滋味尚可，但可他心裡卻五味雜陳。
食罷，他起身走出屋外。
便打算在院中活動一番消消食，畢竟之前他並沒有吃晚食的習慣。
晚風微涼，庭院寂靜，樹影婆娑搖曳。
他剛站定身形，抬眼便見，院門口立著一道蒼老挺拔的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父親賈代化。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靜默佇立，無言無聲。
沒有訓斥、沒有質問、沒有教誨。
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心頭，最終只剩一片沉默的隔閡。
良久，賈代化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包含著太多的失望與無奈。
但終究未曾吐出一字，便緩緩轉身，落寞離去。
就仿佛，早已無話可說。
收回目光的賈敬，抬頭望月。
夜空澄澈，初二的月亮，是蛾眉月，殘缺大半，清輝淡薄。
亦如他的人生，看似清高自持、無拘無束，實則缺憾滿身、進退兩難。
翌日，正月初三，休沐最後一日。
榮國府全家人，在榮禧堂內聚用早膳，只是比往日多了一個人。
既昨日新嫁入府的王氏，一身得體新裝，妝容溫婉，端坐席間，舉止恭順、禮數周全。
司馬懿抬眸掃去，瞥見身側賈政眉眼低垂、神色萎靡，眼神中帶著淡淡的疲憊倦意，看來昨日晚間還是應該去鬧一鬧洞房的。
再看王氏，初入府門卻無半分怯場。
看起來是個行事穩妥、心思機靈的女子，倒是能與忠厚木訥的賈政形成互補。
史夫人端坐主位，滿心歡喜的緊緊攥著王氏的手。
笑意盈盈的反覆叮囑，說些什麼早生貴子、闔家興旺的吉祥話。
早膳既畢，按照婚嫁舊禮。
賈政便帶著新妻王氏，備上禮盒禮品，啟程回王家歸寧。
王家府邸本就坐落京城，相距極近，往返便捷。
而司馬懿亦是緩步折返東院，剛踏入院門。
就見等候已久的焦大便立刻快步上前，低聲道：「二爺，倪大回來了，正在外候見。」
「讓他進來。」
司馬懿淡淡吩咐一聲後，逕自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抬手提壺斟滿一杯清茶。
片刻間，一路風塵僕僕的倪大闊步入內。
司馬懿抬手示意道：「一路辛苦，請喝茶。」
倪大聞言連忙躬身謝過，端正落座。
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恭謹捧住茶杯，坐姿規矩肅穆。
此刻他看向眼前這位年輕的賈公子，眼神之中只剩下敬畏與臣服。
外人只看見賈赦溫文爾雅、謙和有禮的世家公子模樣，只道他是憑文才考取狀元而成名的儒雅文士。
而在他倪大的眼中，這賈公子深藏的皮囊之下，滿是城府與狠厲的殺伐。
這份藏鋒於內、不動聲色的壓迫感，遠比外露的凶戾更讓人敬畏，讓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司馬懿眸光清淡，語氣鬆弛道：「倪二在賈氏學堂近日進益頗大，心性穩定，夫子屢屢誇讚、學識根基皆有長進。」
「好好打磨兩三年，便可參加童試，爭取二十歲之前考上舉人。」
倪大聞言臉上浮現喜色，連忙拱手道：「皆是賈公子的栽培教導，阿二能有這般造化，全賴公子提攜。」
說罷，他不敢耽擱，主動正色稟報導：「公子，此番屬下前往宣府，一路仔細甄選，共招攬近三百名無根基、有牽絆的少年流民，皆是心性純粹、可塑可用之人。」
「剩餘銀兩，便在京城郊外購置了幾處莊園，將眾人分批安置妥當，打算即刻著手編整操練、打磨戰力。」
司馬懿微微搖頭淡聲道：「如今計劃有變，順天府近日興起了一門新行當。」
「新行當？」
倪大微微一愣，面露疑惑。
「不錯，此行業名為標行。」
司馬懿沉聲述說道：「專為商賈、仕宦護送財物，以及承接隨行護衛的安保差事。」
「原來如此....
倪大的腦子轉得快，立刻就領悟了賈赦的意思。
標行這個行業並不算太新鮮，在前朝中末期的時候便已有之。
只因末年世道動盪、匪患橫行、亂象叢生，標局無力自保護標，繼而漸漸沒落。
如今盛世承平、商貿興盛，貨物流通頻繁，標行再起也是大勢所趨。
畢竟在一些偏遠的地方，還是會有盜匪出沒。
最妙的是，標行護衛可合法持械、隨身帶刀。
只需不私藏甲冑、弓弩等違制軍械，便合平律法、無人追責。
這簡直是絕佳的藏兵之法。
一念通透，這賈公子的提議果然不一般，倪大心中暗自佩服。
司馬懿看到已經明白了的倪大，便繼續說道：「這標行可效仿京城諸多報房的管理模式。」
「不可只設一家標行，要同時設立多家，彼此之間互不隸屬、互不相識，甚至還需刻意製造同業競爭、相互制衡的假象。」
倪大聞言眉頭微蹙，面露難色道：「可是公子，若分立多家標行，那麼前期所耗銀兩定然極大。」
他此前總以為數萬兩白銀已是巨款，足以成任何事。
但如今親身實操才知，這暗中蓄勢養人的燒錢速度，簡直遠超想像，至少前期是如此。
司馬懿神平聲道：「放心吧，銀子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去薛家，報我的名字即可。」
「後續標行籌建、人員供養、日常運營所有耗費，盡數由薛家全額供給。」
「薛家？」
倪大瞳孔微震，消息靈通的他又怎會不知道。
薛家乃是皇商，專營宮廷採買、南北商貿，家資巨富、堆金積玉，財力冠絕京城。
沒想到，這旁人求之不得的巨額銀錢，於公子而言，不過一句話的事，便可隨意調度支取。
他心中震撼之餘，愈發敬畏賈赦的人脈與手段。
當即鄭重頷首：「屬下明白，定當精打細算、恪盡職守，每一筆銀兩皆用在實處，絕不浪費半分！」
司馬懿微微頷首道：「忙完手頭諸事，便去賈氏學堂看看倪二，他近日時常念你，思兄心切。」
「多謝公子體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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