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賈政大婚
萬禧三十七年,正月初一。
元日破曉,天光微亮,宮城鐘鼓齊鳴。
一年一度的元旦大朝會如期落幕,百官禮數周全的拜見朝賀。
司馬懿身為御前起居郎,全程隨班記錄此盛典。
值守完畢之後,便隨百官一同退朝歸府。
按照朝廷規制,新年休沐三日,直至初四方才重新入值當差。
司馬懿剛踏入榮國府大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片漫天喜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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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大門擦拭得鋥亮,嶄新春聯,門神鮮亮奪目。
檐下掛滿大紅燈籠,庭院迴廊、穿堂過道,處處張燈結彩、紅綢纏柱,喜慶氛圍撲面而來。
就連那兩座石獅子,也都披掛上了大紅花。
府中上下人等盡數忙碌奔走,腳步匆匆、各司其職,無一人清閒。
此番忙碌,不止是歲末迎新、歡度新春,更是為了明日的大婚盛典。
是了,明日就是他那小老弟賈政,與王家閨女成婚的日子了。
只見府中管事、婆子、丫鬟、小廝盡數分工明確。
前院小廝忙著擦洗喜棚、擺放喜桌、綁紮紅綢、懸掛喜字,一遍遍規整賓客座次、清點宴飲器具。
後院婆子領著丫鬟裁剪喜被、鋪陳喜床、擺放乾果喜果、裝點新房。
廚下伙夫更是全員不休,殺豬宰羊,提前準備著明日的宴席大菜。
人人手腳麻利,無一人懈怠偷懶。
只因昨日年關結算時,帳房已早早給他們發放了數月足額月錢。
眾人皆是埋頭忙碌,即便看見歸家的大少爺賈赦。
也只是倉促躬身一禮,便立刻轉身繼續忙活,根本無暇上前寒暄問候。
司馬懿一路穿過喧鬧庭院,徑直走回東院。
院中清淨許多,侍女邢兒正抱著年幼的賈璉,輕輕踱步哄逗。
小傢伙眉眼精緻、肌膚白皙,裹著厚厚的錦襖,乖乖窩在懷中,懵懂可愛。
「夫人呢?」
司馬懿走過去輕聲開口問道。
邢兒連忙回身行禮,柔聲答道:「回大爺,夫人去幫老太太布置婚事、清點物件了,如今前院後院瑣事繁雜,老太太與夫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司馬懿聞言失笑搖頭。
偌大榮國府,上至老夫人、主母,下至丫鬟僕婦、小廝管事,人人奔走忙碌、各司其職。
偏偏就他這個大少爺,清閒無事、一身輕鬆,倒成了府中唯一的閒人。
「你也去幫忙吧。」
司馬懿抬手接過賈璉抱在懷中,溫聲道:「這裡有我看著孩子便可。」
邢兒連忙謝過主子,屈膝行禮,轉身匆匆前去幫忙打理瑣事。
冬日暖陽灑落庭院。
司馬懿就坐在廊下竹椅上,低頭逗弄懷中幼子。
時隔半年,賈璉又長大了一些。
眉眼愈發清秀端正,鼻樑挺闊、眉目有神,輪廓初顯,小小年紀便看得出日後定然是
俊朗不凡的翩翩兒郎。
當然了,在孩子成長路上,必要的教導是少不了的。
對於這第一個便宜孩子,他自然也是賦予了厚望的。
正好,他就很會教導孩子,在這一點上他自信不弱於曹操。
他比曹操差的,最多也只有孫子。
懷中頑童懵懂天真,不知世事繁雜,被他逗得咯咯輕笑。
不多時便眼皮發沉,漸漸蜷縮在他懷中,安穩睡了過去。
司馬懿輕輕將孩子放置榻上,隨手從桌案上取來一疊小報看了起來。
他早已養成習慣,京城各大報房的每期小報,皆會讓人盡數買來。
一杯熱茶、一疊小報,暖陽斜照,倒也顯得一番清閒。
小報之上,大多是坊間傳聞、市井雜談。
亦有不少牽強附會、肆意杜撰的朝堂流言,簡直是荒唐可笑、漏洞百出。
其中兩篇最為離譜。
其一謠傳兵部近日嚴查邊軍空餉,查獲多位世襲武官貪墨,九邊或將大規模換將。
其二妄言內閣八十歲首輔亦娶十八歲小妾。
身為一名御前起居郎,朝堂的那些事情,他基本都是知道的。
自然一眼便看出,這些都是瞎扯。
也不得不承認,那些的不入流文人們,在造謠方面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至於鄉里坊間的瑣碎雜談、家長里短,更是不值一提。
但司馬懿從未輕視這些真假混雜的市井流言。
這裡面有的事情編得倒是有模有樣,他時不時會記住其中一些編得有模有樣、邏輯自洽的虛假傳聞,或許將來有朝一日能夠用得到。
還是那句話,真亦假時假亦真,假是真時真亦假。
真真假假的間距,有時候未必就有那麼清晰,重要的是看如何使用這些真假消息。
正所謂學無止境、謀無邊界,哪怕是市井小報、坊間流言。
只要用得得當,亦可成為日後朝堂博弈、布局造勢的利器。
除此之外,永安侯被除職的事情還依舊沒有完全過去,畢竟這達官顯貴遭殃的事情,總能很容易的引起他人的關注。
他知道永平侯趙達在調查期間,全程都配合得很好。
雖被查抄大半家產、削去爵位,卻也得以保全性命、留有餘資,並未落得家破人亡的慘烈下場。
如今趙達已然帶著殘餘家資、少數親眷,啟程返回浙江原籍養老。
如此看來,萬禧皇帝還是十分仁義的。
若非陛下暗中示意,此案絕不會這般輕易翻過去。
這勛貴可以高拿輕放,但是那些商賈們可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永平侯回鄉的同時,都察院御史全程隨行南下,順勢徹查江浙一帶偷稅漏稅、勾結勛貴的不法商賈。
果然,從商終究是下道。
榮華富貴皆是鏡花水月,一朝風浪襲來,便只能任人宰割、毫無自保之力。
靜靜翻閱、沉思良久,轉瞬時至深夜。
夜色沉沉,忙碌整日的張瑤才拖著一身疲憊,緩步走回東院。
司馬懿看著張瑤輕聲問道:「瑤兒,婚事都籌備妥當了?」
張瑤輕輕點頭,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肩頸,輕嘆道:「都準備妥當了,只待明日吉時,政弟迎娶王氏新娘過門便可。」
她順勢坐在丈夫身側,絮絮叨叨說起今日忙碌瑣事。
還不禁打趣道:「今日闔府上下,從老夫人到粗使丫鬟,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團團轉,唯獨赦大爺你最是清閒自在。」
「不過這也是老爺和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說你日日隨侍帝王、操勞國事,年節休沐,天大的家事也不能擾你歇息,要讓你好好靜養。」
「如今老爺、老太太他們啊,可是把你疼到心坎里了。」
話音落下,她不由輕聲感慨道:「回想半年之前,我可是做夢都不敢想竟然能有今天。」
司馬懿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道:「放心,往後日子,只會一日更比一日安穩。」
「一日比一日安穩?難道不該是一日比一日更好嗎?」
「不,安穩最重要。」
翌日,正月初二。
天光大亮之後,整座榮國府張燈結彩、鼓樂喧天。
一張張大紅喜字高高懸掛,滿是熱鬧至極的喜慶氛圍。
今日是賈政與王氏大婚的正日。
京城之內,各路達官顯貴紛紛登門道賀,車馬布滿了整個寧榮長街。
大門圍牆邊的喜慶賀禮堆積如山,琳琅滿目,幾無擺放之地。
府門內外人流不息,場面十分盛大。
賈代善與史夫人一身正裝華服,立於府門之前。
二人笑容滿面、氣度雍容,迎接八方賓客、答謝眾人賀喜。
到了他們這個歲數,除了希望孩子們能更好之外,剩下的就是喜歡熱熱鬧鬧的場景了。
這是這半年以來,第三次在榮國府舉行這麼隆重的聚會了。
前兩次,分別是賈赦中舉,以及中狀元的時候。
這代表著家門運勢蒸蒸日上、日漸鼎盛。
一旁的賈敏身著雅致新衣,亭亭玉立、溫婉嫻靜。
正靜靜陪在父母身側,幫忙接引女眷賓客。
史夫人拉著女兒纖細的手掌,滿是慈愛的輕聲說道:「敏兒,如今你二哥成家立業,你大哥更是狀元出身、御前隨侍、前途無量。」
「如今爹娘心中最大的心事,便是敏兒你了。」
賈敏眉眼恬淡,嬌羞回道:「娘,女兒不嫁人,只想侍奉在你們身旁。」
「傻孩子,女兒家哪有終身不嫁的道理。」
史夫人無奈一笑道:「你大哥如今身在翰林院,結識的皆是天下英才、青年俊傑。」
「往後娘讓你大哥多留心,為你擇一位品行端正、才華卓絕、前程可期的翰林良配。」
話音未落,又有高官車馬登門。
史夫人連忙整理神色,轉身熱情上前迎客寒暄。
今日登門的滿堂賓客,看似是給榮國公賈代善面子。
實則大半人心知肚明,真正要攀附是賈府那位冉冉升起的朝堂新星,恩科狀元御前起居郎賈赦。
國公尊榮,乃是舊日榮光。
而狀元出身的賈赦,才是賈府未來的底氣,是將來新生的大勢。
這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從來都是看人下菜。
近段時日,賈赦的名聲早已傳遍京城朝野。
論才學,他是陛下親點狀元、冠絕一科,文采斐然、才華絕世。
論品行,他身居清貴要職,卻待人謙和、彬彬有禮,從不恃才傲物、仗勢欺人。
朝堂老人無一不曉,官場立身,才華只是根基。
會做人、懂分寸、知進退,方能行穩致遠、步步高升。
這般年輕有為、心性沉穩、品行端正的後輩,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必然登頂中樞,這自然值得所有人提前結交。
榮禧堂內,高朋滿座、賓客如雲。
司馬懿立身堂中,從容自若、進退有度,周旋於文武官員、勛貴世家之間。
牛清、柳彪等世襲勛貴侯爵,六部之中的一些官員盡數落座堂中,氣氛十分熱烈。
而此刻滿堂賓客的核心焦點,卻並非風頭正盛的賈赦,而是端坐客首位的史樂安。
眾所周知,年後史樂安即將承襲父志、入閣接任內閣次輔之位。
一眾官員紛紛上前拱手道賀、恭維奉承,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可身處眾星捧月之中的史樂安,心中卻無半分得意暢快,反倒沉甸甸的壓著莫大的壓力。
未入內閣,他便已提前感知到內閣權位的沉重壓力。
經過幾次簡單的面聖,便已然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內閣次輔之位絕不是那麼好待的,這需要實打實的本事才行。
這一刻,他才真正讀懂已故老父當年的艱難不易。
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日夜操勞,可謂是如履薄冰。
心緒繁雜間,他目光穿過滿堂賓客,落在正淡然與人閒談的賈赦身上。
眼中滿是感慨與敬佩。
他接下來能否穩穩擔任次輔之位,歸根結底,還要依仗這位腹有大才的親外甥。
他心中暗自輕嘆,小妹何其有幸,能誕下這般絕世麟兒,當真有廟堂首輔之姿。
司馬懿敏銳捕捉到史樂安投來的目光,當即淺淺點頭示意回應。
不多時,門外鼓樂大作、喜樂齊鳴。
只見是迎親隊伍浩蕩歸來,紅綢引路、花轎臨門。
吉時已到。
賈政一身大紅喜服,面容青澀卻神色鄭重,一步步迎娶新娘入堂。
司儀高聲唱禮,新人跪拜天地、叩拜高堂、夫妻對拜,三禮既定、姻緣圓滿。
禮成之後,新人攜手入洞房。
滿堂賓客紛紛鼓掌道賀、歡聲四起,盛大婚宴正式開席。
榮禧堂主桌之上,座次森嚴、尊卑有序,嚴格遵循禮制。
上首正位,端坐兩位親家翁,男主賈代善、女方王行。
主桌兩側,分別坐著賈代化與史樂安兩位,在朝堂上都是名列前排的重臣。
一應貴賓自是不提。
就連司馬懿與王子騰此刻,也坐在了這張桌子上的下首位處。
宴席之上,王行久歷官場、深諳世故,最是擅長言談周旋。
開口便是得體賀詞、周全話術,頻頻舉杯、調和氣氛,將滿桌氛圍烘托得恰到好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席間慣例的長輩勸誡、晚輩訓導環節如期而至。
如今賈赦功成名就、狀元及第、前途既定,品行才學、心性格局皆無可挑剔,自然無人敢隨意說教提點。
於是一眾長輩的目光,盡數落在了身旁的王子騰身上。
「子騰,你身居御林軍千戶,手握兵權,當勤勉自律、謹言慎行。」
「年少掌權最易浮躁,日後行事需沉穩有度、恪守本分,不可恃權驕縱。」
「朝堂風起雲湧、派系複雜,你需多加沉心歷練、積攢資歷,方能穩步高升、長久立足!」
一眾重臣、長輩輪番開口,你一言我一語,句句皆是說教提點、諄諄告誡。
王子騰端著酒杯,坐立難安、渾身僵硬。
臉上強撐著恭敬笑意,但心中早已瀕臨崩潰、叫苦不迭。
他此刻滿心懊悔,恨不得當場離席遁走。
早知道這般下場,說什麼他也不會坐在這萬眾矚目的主桌之上,平白承受一輪又一輪的當眾說教。
於是他求助的看向身旁的賈赦,然而卻只見賈赦正在淡然的喝著酒水。
他求助的目光被熟視無睹,於是他就更崩潰了。
換做往年,這般被當眾輪番說教、重點提點的,從來都是頑劣紈絝、不學無術的賈赦。
可如今,昔日的紈絝已然蛻變登頂。
王子騰見狀,心裡暗自腹誹。
可惡的賈恩侯,發達了便只顧自己風光,全然不念舊情,竟如此見死不救!
以後傳謠的事情可別找我了,就這還大舅子的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