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人間本無情,讀書始有尊
「願聞諸葛賢弟高見!」
義忠親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看向諸葛山問道。
諸葛山聞言心如明鏡。
他清楚這既是親王的當面考校,也是自己來到這裡應該的一次表現立言。
之前沒上船也罷了,但既然如今上了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就要想辦法助其行穩致遠、乘風而上。
這些時日他身居翰林院,日日整理朝堂卷宗與檔案,也算是消息靈通。
關於左軍左都督的事情,他早已是看得明明白白。
諸葛山稍作沉吟,隨即抬眼正視義忠親王。
沉聲道:「殿下,在下近日修整軍府檔案時,發現一樁無可逆轉的大勢。」
「如今五軍都督府、京營、乃至是九邊軍陣,文官入軍督兵理政的情況已然逐年增多,反觀世襲武勛,能穩步升至五品以上實職者,則是逐年遞減,甚至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這是大恆的必然走向,非以人之力可攔,誰也攔不住。」
「故而以在下之見,殿下不必逆勢而為、硬保舊勛,不如順勢主動迎合,從麾下親信文官中挑選精幹穩重、通曉實務之人,逐步舉薦入軍,替換老舊世襲武職。」
「在下相信,這般順水推舟的舉措,陛下定然樂見其成、無一不允。」
一語落地,正堂之內瞬間陷入死寂,原本和煦的氛圍一掃而空。
義忠親王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僵住,眉眼微蹙,心頭巨震。
拿親信文官去替換軍中武勛?
他麾下根基,大半都是勛貴。
這幫人是他奪嫡路上最堅實的底牌、最可靠的臂膀。
這自斷臂膀、替換心腹的辦法,哪裡是獻策,分明是自刨根基、自毀長城。
更何況朝堂文官各有派系、良莠不齊。
短短時間之內,去哪裡尋得這般多可靠能幹、可入軍掌兵的文官?
一時之間,義忠親王心頭紛亂、疑慮叢生,全然摸不透諸葛山的真實用意。
他隨即轉頭看向身側的賈赦,問道:「赦賢弟,諸葛賢弟提的意見,愚兄有些沒太聽明白,不如由赦賢弟來替愚兄解釋解釋。」
司馬懿抬眼,深深看了諸葛山一眼。
事實上從諸葛山剛開口的時候,他就已經大致猜到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而他自然也是早就察覺到了,這種逐漸以文制武的大趨勢,只是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
萬禧皇帝削弱勛貴勢力,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只是其動作一直都較為溫和隱蔽,即便是一般朝臣也不曾主意到。
或許有些勛貴注意到了,但也只以為是後輩不努力。
諸葛山此策,是壯士斷腕、置之死地而後生頂級的破局之法,可謂眼光毒辣、格局深遠。
可他心中也清楚,此策太過鋒利、太過決絕。
很顯然,這個建議不是義忠親王所能夠接受的。
以他輔佐曹家三代的經驗來看,想要作為一個合格的謀士,光是提出上等的建議還不夠。
關鍵是還需要考慮被輔佐之人能否接受,而義忠親王還達不到那種敢拿命去博弈的境界。
一念至此,司馬懿從容拱手應道:「殿下,諸葛編修的深意,並非讓殿下捨棄麾下勛貴。」
「如今朝堂以文制武已成定局,軍中文官掌權是大勢所趨。」
「與其被動被旁人安插人手、受制於人,不如主動出手,提前拉攏那些即將調入軍府任職的精幹下層文官。」
他側首看向諸葛山,輕聲問詢:「諸葛兄,可是此意?」
諸葛山看了看為他他狡辯了一番的賈赦,也是不由輕笑的點了點頭。
平聲應道:「賈修撰所言甚是,正是此理。」
「原來如此!妙哉!」
義忠親王豁然開朗,朗聲大笑:「是愚兄思慮淺薄、格局狹隘了!」
他當即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蘇慎之,鄭重吩咐道:「你即刻記下此事,往後但凡朝堂有可能會調任軍職的文官,盡數暗中留意、細細甄別,本王當禮賢下士、提前拉攏。」
蘇慎之連忙躬身領命道:「屬下謹記殿下吩咐!」
心結盡解,諸葛山又順勢娓娓道來,細數當下時政利弊、軍府改制細則、朝堂新政。
句句切中要害、條條貼合實務,眼界、格局、智計無一不精。
義忠親王聽得頻頻點頭、連連讚嘆,只覺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忍不住由衷感慨道:「諸葛賢弟,真乃當世大才!」
轉瞬時至正午,日頭高懸。
義忠親王誠心挽留二人留府用膳,卻被諸葛山與司馬懿一同婉言謝絕,二人皆稱府中有事、不便久留。
義忠親王見狀也不強求,只得作罷,於是只能讓蘇慎之去送送他們。
不多時,蘇慎之便折返廳堂。
躬身復命道:「殿下,他們二人已經離開了。」
義忠親王望著門外空曠走廊,嘆聲道:「賈赦當真乃是我之大福臣!」
「自身智計卓絕、運籌帷幄暫且不提,而且心胸開闊、大公無私,還主動為我舉薦諸葛山這般絕世人才,實屬難得吶。」
說罷,他轉頭看向蘇慎之,輕聲打趣道:「慎之,如今你還覺得,本王當初看重賈赦,是看走眼了嗎?」
蘇慎之心頭一澀,面上擠出一抹苦澀笑意。
他當然知道義忠親王的意思,也就是當初第一次賈赦來獻計之時,他後來給殿下提醒說要小心賈赦。
事到如此,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躬身垂首道:「殿下英明,是屬下當初眼拙、識人不明,錯看了賈赦。」
他嘴上雖俯首認錯,但心底的疑慮與戒備,卻半分未消。
連日接觸下來,他愈發覺得賈赦深不可測。
此人看似溫和有禮、坦蕩豁達,但實則藏得極深,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靜時蟄伏無聲,動則一擊致命,讓人通體生寒、無從防備。
只是這終究是虛無縹緲的直覺,無憑無據,他無從開口、亦無從勸諫。
只能暗自藏在心底,時刻戒備。
出了義忠王府,司馬懿與諸葛山二人沿街並行一段,便各自拱手作別。
司馬懿有心讓焦大駕車相送,卻被諸葛山笑著婉拒。
諸葛山隨後獨自一人,緩步穿行在京城長街,慢慢朝著南城的那間小客棧走去。
回到簡陋客棧,他隨手喚來小二,點了幾樣清淡小菜、一碗熱飯,獨坐窗前緩緩用餐他一邊進食,一邊復盤今日王府對答的始末細節。
義忠親王仁厚有餘、魄力不足,絕非完美明主。
但卻勝在待人赤誠、肯聽良言、願意放權,算得上值得託付輔佐之人。
在這一點上,賈赦總結的十分到位。
當然了,今日他之所以同意去義忠王府,最重要的還是因為賈赦這個人。
從第一此見面時,他與這賈赦就有一種莫名的惺惺相惜的感覺,只希望日後不要成為對手。
此後幾日,朝堂安穩、無甚風波。
諸葛山照舊日日入翰林院當值,整理卷宗、修撰典籍,沉靜度日。
此刻年關將至,翰林院依例封印休沐,百官停職、諸事暫緩。
諸葛山收拾簡單行囊,便孤身離京,返回通州老家。
通州距京城不過一日路程,不算遠途。
臨近村口,還未踏入村落。
諸葛山便遠遠望見,村口的官道兩側人影林立、車馬排布。
只見一眾州府衙役整齊肅立,幾名身著青綠官袍的州府官員正駐足等候。
而身後則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口朱漆木箱,顯然是精心籌備的年貨重禮。
路旁還有一眾錦衣商賈、地方鄉紳,垂手侍立。
一眾官員遠遠望見青衫布衣、氣度不凡的諸葛山,立刻快步上前。
臉上堆起熱忱笑意,紛紛拱手行禮:「我等恭迎諸葛編修歸鄉,一路勞頓,辛苦萬分」
場面恭敬隆重,盡顯地方官員對京中新貴、朝堂潛力股的極致追捧。
諸葛山神色淡然,輕聲問道:「不知諸位同僚為何齊聚村口等候?」
為首州丞連忙上前,躬身笑應道:「我等猜測諸葛編修年關必會休沐歸鄉,故而特意提前數日在此恭候。」
「身後這些箱籠,皆是府衙與地方鄉紳、商賈合力籌備的年禮年貨,聊表地方敬意,恭賀諸葛編修新春順遂。」
話音落下,一眾商賈也紛紛上前問好,言語謙卑、極盡恭維。
諸葛山目光掃過滿箱貴重年貨,又想起之前路過的官道岔口時,所看到的那一幕。
寒風凜冽中,無數流民衣衫襤褸、蜷縮一團,瑟瑟發抖、食不果腹,在冬日嚴寒中苦苦煎熬。
一邊是堆箱滿櫃的奢華年禮,一邊是饑寒交迫的貧苦流民。
冰火兩重天的景象,讓人感覺這世間極為割裂。
不由讓人想到,這真的是一個世間嗎。
諸葛山暗嘆一聲,面容溫和的輕輕搖頭婉拒道:「諸位好意,在下心領,只是禮物萬萬不敢收受。」
「歲末寒冬,百姓流離、饑寒交迫,最是艱難。」
「這些年貨物資,與其閒置浪費,不如盡數分發給沿途流民,也算諸位積德行善、體恤百姓。」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神色皆是一僵,眼神之中閃過幾分錯愕與尷尬。
誰也沒想到,這位年少高位的翰林編修,竟會斷然拒收眾人費心籌備的厚禮。
州丞反應極快,轉瞬便收斂神色,連忙拱手應道:「大人仁心、體恤萬民,我等謹遵諸葛編修的吩咐,即刻便將物資盡數分發流民!」
說罷,他連忙轉身招呼一眾衙役、鄉紳。
即刻開箱分糧、散發布匹年貨,有條不紊救助流民。
諸葛山不再多言,拱手辭別眾人,孤身抬步踏入村落。
一路走來,村中父老鄉親盡數駐足路旁,都在悄悄打量著這位全村唯一的金榜榜眼。
諸葛山熟門熟路走到自家舊宅門前。
只是幾間簡陋茅草屋,土牆木窗、樸素破敗,獨處村落一隅。
推門而入,屋內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桌椅陳設整齊利落,無半分蛛網灰塵。
自前年母親病逝之後,這座茅草屋便徹底空了下來,再無炊煙裊裊、再無親人等候。
他自幼身世孤苦,本非此地土著。
是母親帶著年幼的他流落至此,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母親靠著縫補漿洗、勤儉勞作勉強維生,日子過得清貧拮据、步步維艱。
可即便家徒四壁、生活困苦,母親依舊咬牙供他讀書識字,從未讓他荒廢學業,如此才有了他今日金榜題名。
往事歷歷在目,心底酸澀翻湧。
他沒有見過父親無所謂,可是沒有讓母親享上清福,這便成為了他最大的遺憾。
「山兒,你回來啦!」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熱情的招呼聲。
只見村正快步走來,臉上堆著憨厚笑意,連忙解釋道:「你家中無人照料,我便一直有安排村里人過來打掃收拾,保證屋子乾淨整潔,就等你回來住。」
諸葛山回頭看向村正,一段回憶湧上心頭。
年少之時,他家貧無力,常年給村正家中做工換糧、換學費。
終日辛苦勞作、任勞任怨,所得工錢卻每每被剋扣大半。
年少時難免心生怨懟、耿耿於懷。
可如今歷經世事,再回頭看這點舊事,早已雲淡風輕、不值一提。
他淡淡點頭應道:「多謝村正費心照料。」
村正連忙擺手,熱絡道:「沒事沒事,都是鄰里鄉親,不過順手的事。」
說罷,他殷切相邀道:「山兒,如今你孤身一人、家中冷清,過年未免孤單。」
「今晚除夕,你便來我家中吃年夜飯守歲吧,也好熱鬧些!」
諸葛山輕輕搖頭道:「多謝村正好意,但是不必了,我就留在家中陪著我母親。」
村正見狀,不敢再多勉強,連忙點頭應道:「好好好!」
「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隨時開口,全村人都聽你吩咐!」
待村正離開後,諸葛山獨立院中。
望著空蕩蕩的屋舍,心中萬千感慨。
世間人情向來現實、冷暖自知。
昔日家徒四壁、無人問津,一朝金榜題名、身居高位,便全鄉敬重、眾人追捧。
他低聲輕嘆:人間本無情,讀書始有尊。
整理心緒,他緩步走入正屋內。
在供桌前點燃清香,靜靜立於母親靈位之前,默然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