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赦弟,你很有野心吶
二人並肩而行,只見街邊燈火逐漸亮起,就如同他們來時的那般。
賈敬目視前方,低聲問道:「方才與你並肩出宮之人,便是今早大典遲到的新晉進士?」
司馬懿頷首應聲:「正是,名喚明成業,鄉野寒門出身,不懂宮內禮制,故而顯得十分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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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敬卻嘴角一撇,十分通透的說道:「自鄉試中舉那日起,他就早已脫離鄉野,不再是鄉間布衣。」
司馬懿自然聽懂言外之意,那些個寒門學子但凡中舉之後。
自有各方勢力登門拉攏,所以他不懂規矩這件事情,就很可能只是刻意不懂罷了。
也就是說,此人未必是像表面看起來那樣。
但他依舊神色從容,輕聲回道:「日久方能見人心。
「,「世事向來講究平衡,世人只見險境殺機,殊不知,險境之內,亦是機緣藏身之地。」
此話落地,賈敬腳步一頓,側首深深看向身旁賈赦。
繼而目光複雜的輕聲嘆道:「赦弟,看來你很有野心吶。
司馬懿直面賈敬目光,沒有遮掩的坦然應答道:「世道裹挾,身不由己,有些事情都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
他抬頭望向西城的連片坊巷,緩聲述說道:「敬兄,還記得上次你來接我出獄的那一次嗎?」
「彼時我在獄中感受到了真切的恐懼,若是我的父親不是賈代善,又或者已經不在了,那我當初在牢里還能出來嗎?
司馬懿頓了頓,加重語氣道:「依附家世而生,便隨時會被家世拖累拿捏。
,「所以我必須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不給任何人可以為誣陷我的機會。
「,待話音落下,賈敬佇立原地,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賈赦之所以脫胎換骨、心性大變,並不是其他什麼原因,而是待在牢獄那一段時日的生死危機感。
良久,賈敬收回目光,還是一副看淡世事的模樣。
漠然道:「千秋功業,朝野榮辱,千年之後,終究一抔黃土,皆為虛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司馬懿正色道:「為之,尚有一線機緣,不為,此生註定虛妄。」
「做了不知是否有意,但不做定然無意。
,神京初冬的寒風,已然冰凍刺骨。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漸行漸遠,沉入西城夜色之中。
晚間。
回到榮國府東院的司馬懿,在與妻子張瑤一併用罷晚食之後,便獨自去往後院湖心亭散步消食。
他抬眼之間,只見湖心主亭石桌旁,賈代善一身便服獨坐於此。
手邊還放著一盞熱茶,沒有了平日裡的高官老將氣場,只剩辭官之後的閒散模樣。
司馬懿整理衣袍,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道:「孩兒拜見父親。
「,「赦兒來了,坐。」
賈代善見狀,神色溫和抬手示意石凳,隨口問道:「今日翰林入職,諸事可順?
」
司馬懿緩緩落座,條理清晰回應道:「多虧有敬兄引路提點,一切還算順利。
,賈代善又問道:「那掌院任文光,可是定你為起居注史官了?
「是的父親。」
司馬懿點頭應道:「明日便會隨現任李平起居注史官上朝見習,應當會在數日之後正式接任差事。
聽聞此話,賈代善輕輕搖了搖頭。
顯得有些無奈的說道:「可惜不巧吶,年後開春便是新一屆春闈,恩科本就特殊,你這起居郎滿打滿算,至多就任半年,任文光未曾提前告知你?
賈代善話音落下,自顧自的心生感慨,心緒浮沉萬千。
人就是這樣,總是憂喜太多。
往昔賈赦頑劣紈絝,鬥雞走馬敗壞門風,他日夜憂心子弟不成器。
如今浪子回頭,金榜奪魁,入職翰林,他反倒日夜憂心仕途太短、前路受限。
人這一生,落魄時有落魄愁,風光時有風光憂。
萬般心緒,終究難逃世俗牽絆。
一念至此,就連賈代善自己都覺著有些可笑。
真是好有好的憂,壞有壞的愁啊。
司馬懿似乎是看穿了賈代善心緒,繼而開口寬慰道:「任掌院他已提點過孩兒了。」
「並表示說即便只當半年起居注史官,擔亦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歷練。
賈代善回過心神,收斂雜念,點頭正色道:「任文光那小老頭為官還算公允,掌院十餘年風評端正,曾經也受過你外公的提攜。
,」
「如今他雖不會傾力提攜你,但也絕不會刻意構陷拿捏你,你只需安心當差即可。」
說罷,他揮手叮囑道:「天色已經很晚了,你早些回院歇息,明日寅時就要動身入宮點卯,御前差事,萬萬不可遲到失儀。
,」
「孩兒謹記,先行告退。
,」
司馬懿起身行禮,緩步轉身離去。
目送賈赦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賈代善面上的溫和盡數散去。
便淺酌起了茶水,喝夜茶這種東西,放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該說不說,辭仕之後的日子還是過得十分不錯的。
隨即,他的眼神又變得低沉了起來。
關於昨日賈赦前往義忠王府的事情,他都已經知道了。
他沒有想到,賈赦竟然能夠給義忠親王提出如此驚人的建議出來。
這也就意味著,如今的賈赦不僅才學出眾,就連其謀略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的。
按理來說這是好事,誰不想看著自己的兒子成才,特別是狀元級別的大才。
然而眼下時局變得不一樣了,從龍之功當然不一般。
可若是失敗了,那也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此前他們賈府支持義忠親王,其實也不過是從前太子哪兒過渡而來,並非完全的不計後果的鼎力支持。
然而以如今賈赦的行為來看,這根本就是要押上整個賈府的身家性命來支持了。
賈代善端坐亭中良久,夜風拂動鬢髮。
很快,他便下定了決心,不能在猶豫了。
做兒子的都如此果決,他這個做老子的難道還能脫了後腿不成?
賈代善當即起身,大步邁步去往僻靜外書房。
提筆蘸墨,開始書寫一封密信,寫完之後封漆加蓋私印。
隨即沒有絲毫遲疑的朝外沉聲高喊:「胡大!」
話音落下,門外一名身形魁梧的壯漢推門而入。
只見此人左臂空蕩蕩袖管下垂,面色剛毅傷疤縱橫。
是早年間跟隨賈代善征戰邊關的親衛死士,沙場斷臂之後,歸隱榮國府。
胡大拱手喊道:「老爺。」
賈代善將密信鄭重遞交,肅穆無比的沉聲道:「你即刻啟程,快馬奔赴遼東,此信務必親手遞交北靜郡王,不可經第三人之手。
,,「屬下遵命。」
胡大接過密信貼身收好,行禮起身。
而後轉身快步離去,連夜備馬出城。
書房的燭火之下,賈代善獨坐椅上。
就在他沉思之際,房門再度被輕輕推開。
只見穿著工部員外郎青綠官袍的賈政,緩緩走了進來。
他剛下值歸家,途經書房見燈亮,順勢入內請安。
隨即問道:「父親,夜如此深了,您何以獨坐書房?
,賈代善抬頭看向眼前安分守己、沒什麼野心的次子。
忽然開口問道:「政兒,為父問你,倘若來日榮國府,因為父抉擇,落得抄家流放之局,你會埋怨為父嗎?
「抄家?」
賈政瞳孔猛縮,突然愣在原地。
緊接著雙膝跪地,神色赤誠的堅定朗聲應道:「父為生我之本,養我之根,孝道大於天,宗族重於己。
「」
「賈府榮辱繫於父親一念,別說抄家奪產,便是孩兒身死族滅,此生也絕無半分怨言,甘願一同承罪!
「」
「好.......好孩子!」
賈代善看著政兒這般模樣,滿心欣慰道:「比起你大兄,你省心太多了。」
賈政不解,疑惑問道:「大兄狀元及第,前程大好,光耀門楣,父親何以憂心至此?
「」
「此事牽連眾多,你心性純良,不必知曉。
「」
賈代善輕聲擺手道:「夜深了,你快回院歇息吧。
,,賈政雖滿心疑惑,但依舊恭順應命,躬身退離書房。
書房內,賈代善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眼神變得更加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