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假寒門
掌事廳內。
任文光依舊坐在桌案前執筆未停,聞聽門口的腳步聲,頭也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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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的交代,學生都已經辦好了」
李平進入廳內,躬身施禮道:「起居郎之事與賈修撰已盡數對接完畢。」
任文光聞言,緩緩將筆輕搭筆山,抬頭看向階下李平。
平聲問道:「在你看來,此人品性心性如何?」
李平思忖片刻,如實答道:「學生以為,賈赦之能遠超同屆翰林。
,「下午時他還主動留下分擔底稿謄寫,只為提前適配差事,而在講授御前速記簡寫之法時,他亦是一點即通,舉一反三,悟性、定力、心性城府,皆是上上之選,勝在下數倍不止。」
任文光輕輕頷首,平聲應道:「既如此,你便先帶他適應兩日,三日之後如期完成交接,令他正式接任起居注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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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也不是每一個狀元都能當上這起居郎。
往屆有些狀元心性浮躁、外露張揚,一眼看上去就不適合擔任起居郎。
故而便會順位更迭,由榜眼或探花擇優替補,賈赦能不能坐穩此位,終究要看自身發揮。
往文光話音一轉,又看向李平溫聲問道:「子衡,卸往起居郎之後,你心中看荷抒算?」
李平在稍加思索之後,沉聲應道:「老師,學生想到最苦寒、最磨礪人的地方去任職。」
「哦?
」
任文光眉峰微挑,眼神不由閃過幾分詫異。
繼而身體微微前傾,再一次打量著眼前弟子。
他沉聲再問道:「子衡,你確定好了嗎?即便你當過一任起居郎,但亦無反悔的機會。」
「學生決意已定,絕無反悔。
,李平沒有絲毫猶豫的正聲道:「學生出身寒門,鄉間布衣起家,娘親目不識丁,卻自幼教我,欲成事立業,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慈母雖早已病故離世,但此言刻入學生骨髓,不敢忘卻。
,「京中溫養消磨銳氣,學生願赴邊地磨礪本心,還望老師成全。
,」
這番話說得情義赤誠,共情十足,全然一副寒門學子知恩礪己的模樣。
任文光靜靜看他數息,便微微點頭道:「也罷,老夫稍後便行文吏部,專項舉薦。」
言罷,他突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去西北如何?」
李平當即躬身大禮,恭順聽命道:「學生謹遵老師安排。
,「好,退下等消息吧。
「」
「是,學生告辭。」
李平行禮告退,緩緩退出掌事廳,隨手輕合廳門。
廳門閉合的一瞬間,任文光面上的溫和之色盡數消散,繼而變得冷沉起來。
看來這個李平,果然是三皇子裕文親王的人。
任文光思緒流轉間,忍不住輕嘆一聲。
他雖然身為翰林院掌院,執掌翰林院十餘載,但是也無法確定每一位翰林背後的身份。
相較於平時藏得極深的李平,賈赦出身榮國府,其家世立場直白坦蕩,一眼便能看透,自然能夠更好的制衡把控。
想到此處,任文光不由搖頭失笑,重新提前伏案書寫起來。
起居郎一職情況特殊,祖制規制當朝帝王不得過問起居郎人選。
其任免全權由翰林院掌院獨斷,並且不受內閣、皇權干涉。
早年此位油水隱秘、情報權重極高,諸王勛貴爭相爭搶,亂象叢生。
故而這才定下狀元專屬任職的潛規則,以杜絕人情請託。
所以賈赦若是分寸得當,任由他安穩做滿三年起居郎也並非不可。
所以這一切,還是要看賈赦自己的,至少從這第一日觀察下來應該問題不大。
黃昏之際,宮中下職、落鑰時辰漸近。
只見包括翰林院在內的各院各司官吏們,正在陸續散衙出宮,人流順著廊道,湧向宮門。
司馬懿緩步隨人流前行,行至二門轉角處。
.
.
一道身影慌不擇路低頭狂奔,直直撞向自己肩頭,力道倉促莽撞。
咚的一聲輕撞,來人跟蹌後退兩步,髮髻歪斜,官袍褶皺,臉色一白。
慌忙彎腰拱手,侷促的慌亂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在下官失禮,衝撞了上官!
「」
武藝在身的司馬懿,身形牢牢穩住,低頭一看便認出此人。
正是今早在拜師大典時,遲到失儀的新晉二甲進士,明成業。
他輕輕搖頭,溫聲應道:「明兄不必慌張,無礙。
,在翰林院中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的同期進士,天然自帶一層親近羈絆。
哪怕心性不合、來路不同,也會下意識放下幾分戒備,這是翰林們特有的默契。
即便是經歷了整個應考過程的司馬懿,亦有同樣的感覺。
明成業抬眼看清對面是恩科狀元賈赦,緊繃的模樣才緩緩放鬆下來。
這才呼出一口濁氣,憨厚撓頭的解釋道:「原來是賈兄啊,實在罪過。
「」
「方才聽說落鑰時辰一到,宮門就會關閉,在下急於出宮,這才不慎失神衝撞了賈兄。
「」
「無妨,此刻距離落鑰時辰還有些時間。
,」
司馬懿側身示意道路,二人自然而然並肩而行,匯入出宮人流。
走在宮道之上,司馬懿隨口輕聲問道:「今日院內差事,可繁雜勞碌?
,明成業苦笑一聲,老實回話道:「上午在通館中靜坐,算是清閒無事。」
「但在午後臨時接到教習吩咐,勘改工部河工公文,字句嚴苛,耗神至極,方才耽擱許久,險些趕不上落鑰時限。
「」
司馬懿一邊靜靜聽著,一邊用餘光打量身旁之人。
只見其眉眼忠厚拘謹,行事畏手畏腳,是標準鄉間寒門士子初登大雅之堂的模樣。
前半生埋首鄉野書齋,只讀聖賢書卷,不通朝堂禮制、官場門道。
同時亦無長輩引路,無好友提攜相助,如此入職自會處處碰壁。
但司馬懿心中並未生出結交之意,當然也沒有憐憫,更沒有任何輕視。
皇城之內的每個人,都不可貌相。
即便布衣寒門之下,或許就藏著蟄伏野心。
憨厚外表之內,或許也藏著心機城府。
無人敢輕易交心。
思慮至此,他還是想著善意提點一句。
繼而平聲說道:「翰林院禮制森嚴,宮內廊道行走、值守點卯皆有定規,提前摸清通路,方能免於失儀罰過。
,」
「此前,無人告知你宮內規矩?」
明成業茫然的搖搖頭道:「從無專人提點。
「」
「在下以為自有鴻臚寺或吏部官員帶隊引路,故而未曾想到要提前打探。
司馬懿心中瞭然,面色毫無變化。
這遠遠稱不上愚笨,只是所接觸圈層不同而已。
即便是他自己,也需有賈敬提前鋪路答疑。
而寒門子弟孤身入局,無人托底,只能步步踩坑。
所有新晉進士,各有門路靠山,本就冷暖不同。
一路前行,宮道人流愈發密集。
宮人雜役、低層宮女、各部辦事吏員盡數下值,成群結伴出宮。
在白日裡肅穆的皇城,在此暮色之下,竟不覺多了幾分煙火人氣,宮中眾人各司其職,清晨入宮,日落歸家,萬般皆是謀生。
行至承天側門外廣場,人流四散分流。
司馬懿與明成業駐足立定,彼此拱手作揖。
「明日再會。」
「賈兄慢行。」
禮畢二人分頭離去,司馬懿抬眼遠眺。
就見街對面老槐樹下,賈敬正立身樹下。
司馬懿快步穿過青街,走近拱手道:「敬兄,又勞你久等了.
「,賈敬神情平靜,淡淡搖頭應道:「我也是剛出宮,並未等候許久。
「」
話音未落,抬腳便轉身往西城方向走去,司馬懿見狀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