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翰林掌院學士任文光
「學生一切皆聽從老師安排。
,任文光在聽到賈赦如此說道後,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繼而微微一笑,緩聲問道:「恩侯不妨再多思慮一番?」
「不到半年任期,堪堪浮於差事表層,難攢資歷,難立腳跟,這很容易損耗仕途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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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補充道:「此事關乎你往後數十年仕途,你大可回去問詢賈代善,待思慮周全後,再來答覆於我。」
司馬懿當即輕輕搖頭,不見半分猶疑的篤定應道:「大可不必。」
「今早離家赴院前,家父早已再三叮囑,入翰林先守本心,入仕途先遵師命。」
「得失從不由人,進退皆聽安排,家父從無異議,學生更是心意已定,全然聽從老師調度。」
任文光靜靜凝視他片刻,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緩緩頷首,不再多勸,只平聲道:「既然恩侯心意已決,那老夫便不再多言。
,「即便僅就任半年起居注史官,但近身聖駕、筆錄朝綱,亦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歷練。」
「你且去往東偏廳熟悉熟悉本朝體例、宮內值守規制等,而後靜待分派差事即可。
,,「學生遵命。」
司馬懿躬身一禮,轉身踏出掌事廳,往東偏廳走去。
任文光倚坐官椅,看著賈赦清瘦沉穩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捻動著鬍鬚陷入了思索之中。
關於寧榮府賈赦紈繡浪蕩、不學無術的名頭,京城坊間、朝堂百官早有耳聞。
還有什麼鬥雞走馬、隨性妄為的傳聞,亦是不絕於耳。
然而今日一見,只能說,聞名終究不如見面。
眼前這位狀元沒有絲毫勛貴傲氣,懂禮數、知分寸、懂取捨、藏鋒芒,心性遠超往屆進士。
畢竟這翰林院英才如雨,兩三年一春闈,年年出狀元出才子。
什麼落筆成章、策論驚世之人,更是比比皆是。
可宦海浮沉,想要走到內閣,可不是僅憑一紙筆墨、一身才情便可成事。
為官之才三分足矣,但分寸之心缺一不可。
知低頭、懂退讓、不貪眼前利、不駁上位意,以及不爭長短、不計前程的通透,恰恰才是朝堂新人最稀缺的本事。
方才賈赦在這一點上,就做得很好,如此才能夠走得更遠。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教習學士傅修遠推門走了進來,躬身垂首低聲喚道:「掌院..
,任文光收回思緒,淡淡開口道:「修遠,午後李平下值回宮院,命他即刻來掌事廳見我。」
李平也就是上一任狀元,既現任起居注史官。
傅修遠眉峰微動,輕聲試探道:「掌院,可是決意讓賈赦接任御前起居注史官了?
「不錯。」
任文光端起茶杯,輕吹浮沫,點頭應道:「此子心性沉斂,可控可教,適合近身筆錄聖言。」
傅修遠下意識壓低聲提醒道:「可他是義忠親王身邊的人呢,將他放置御前執筆,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此話落地,堂內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起來。
任文光放下茶杯,神色一正。
肅聲應道:「在翰林院之內,沒有親王私黨,也沒有勛貴後人。
,「此院的所有人,皆是大恆臣子,皆是陛下臣子。
他當然很清楚的明白,全院各個翰林基本各有人脈靠山,各有王府勛貴拉攏。
畢竟身為翰林,從來不缺乏拉攏。
此乃朝堂大勢,這一點他自然無法改變。
但他能做的就是,只要他執掌翰林院一日,便會守住一日底線,守住公允本心。
傅修遠聞言心頭一凜,當即躬身行禮道:「下官明白。
「」
「退下吧。
,,傅修遠躬身告退,輕手帶上廳門。
任文光低頭看向桌案堆疊的公文,當即提筆蘸墨開始忙活起來。
身為內閣輔臣兼翰林院掌院的他,不僅要負責政事禮制、科考人事、史書勘校等瑣事。
還要終日周旋在帝王、內閣、諸王、眾堂部的明爭暗鬥之間。
可謂是諸事纏身,難有閒暇之時,且稍不注意便是下台之時,由不得不小心。
至於那些在外人眼中萬眾矚目、風光無限的狀元、榜眼什麼的。
於他而言,不過兩年一屆更迭往復,並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另一邊,司馬懿穿過廊下連通甬道,來到了較為清淨的東偏廳。
偏廳採光溫煦,靜謐無聲,四壁頂天立地木質書架排滿全屋。
放眼看去,只見經史子集、歷朝詔令、底稿等卷宗被分門別類的碼放整齊。
此刻廳內僅落座二人,分坐南北案前各司其事。
北側老者年近七旬,鬚髮盡數霜自,麵皮乾枯褶皺。
穿著一身褪色的舊翰林常服,垂眸枯坐案前,仿佛對於外界諸事皆是不聞不問的模樣。
南側中年男子莫約四十有餘,腰間掛著編修牙牌。
.
此刻正坐在案前,動作利落的謄寫著什麼文稿。
司馬懿一眼辨明品級身份,輕步上前行平揖禮。
語氣謙和道:「新晉修撰賈赦,拜見二位編修先生。
中年編修則側首淡淡瞥他一眼,平聲道:「無需多禮,自尋空位落座即可,稍後上面自有差事分派。
,說完,便又繼續回頭的忙起自己的事情來。
「多謝先生指點。
,司馬懿再度拱手道謝,便緩緩來到角落一處空矮椅前坐下。
在這裡坐了良久,仿佛與世隔絕。
閒來無事的他,便抬手取下身側書架上的一冊線裝書籍。
只見封面標註《萬禧帝起居注·秋卷》。
待輕輕翻開一看,只見墨跡塗改繁雜,字句零散雜亂。
他估計這是晨間御前速記的底稿,並非後來定稿的皇帝實錄。
隨後逐頁靜心翻看,雖然很雜亂,但是思緒敏捷的他也能夠看得大概。
只見冊中詳實記載了萬禧帝在早朝批覆、內殿召對、巡查軍隊衙門等日常事務,就連公私言行也有許多。
正如之前他所了解的那樣,這位萬禧皇帝日日寅時起身,夜半方休,其勞碌程度不言而喻。
就如同一句民間俗語,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
或許是因為如今這世道,要比之他那個時代顯得更加繁榮,也就意味著皇帝的事情變得更多。
整整一上午光陰悄然流逝,東偏廳始終安靜死寂。
白髮老者枯坐不語,中年編修伏案謄稿。
三人之間互不交談,互不打擾。
司馬懿就一直靜心翻看起居底稿,沉心熟悉朝堂諸事,半點不覺浮躁。
這般清閒孤寂,對於一些恃才傲物的進士而言,多半是難以忍受。
可這對於司馬懿而言,就是小場面了。
午時梆聲響起,全院發放午食。
眾翰林再度齊聚後院小廚堂,依舊靜默就餐,唯有碗筷輕碰細小的響聲。
司馬懿跟著來到堂內,只見院內的雜役們早已備好吃食。
他隨意餘光一掃,看見了廊下獨坐的賈敬,以及靠窗落座的諸葛山。
兩人四人目光隔空淺淺交匯,各自額首示意。
依舊無一人開口閒談,都在恪守著院內食不言的規矩。
吃食就如同之前在鴻臚寺一般,簡單的四碟一湯,以及管夠的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