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春之雨霖鈴,夏之滿庭芳

  第391章 春之雨霖鈴,夏之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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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鍾在寶坻田莊的土牆茅頂之中,竟也一日一日地熬了起來。

  初來乍到,春耕的繁忙就如潮水般湧來。

  每日雞叫頭遍,俞來材就起身叫醒秦鍾,兩人胡亂洗漱了,就著鹹菜喝一碗雜糧粥,揣兩個窩頭,便跟著俞順田,扛著農具下地。

  二月下旬,正是冬小麥追肥和澆返青水的時節。

  俞家打理著諾大一片綠油油的麥苗,看著喜人,伺候起來卻半點不省心。

  追肥是頭一樁,須從莊上欄里起了發酵過的糞肥,裝在大筐,挑到麥地。

  秦鍾也得挑。

  扁擔壓上肩頭的第一日,他幾乎站不穩,踉蹌幾步,險些連人帶筐翻進麥田裡。俞來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還是過來幫他調整了繩系,教他如何用肩膀借力,如何邁步才能穩當。糞肥的氣味,熏得他頭幾日飯都吃不下,可後來就漸漸麻木了,只當是尋常泥土的氣息。

  澆返青水也不容易。溝渠里的水引過來,一畦一畦地澆,此時澆水要適量,水過大會降低地溫,反而延遲生長。


  被泡得發白,泥水混著草屑,沾得滿腿都是。

  到了三月,又是冬小麥鋤草的時節。

  對秦鍾而言,鋤草又是一重艱苦的磨礪。

  他握著鋤頭,跟在俞順田身後,學著辨認麥苗與野草。

  野草的生命力遠比莊稼旺盛,這邊剛鋤去一片,那邊又冒出新的一茬。

  他蹲在麥壟間,一鋤一鋤地揮。日頭曬著,手指被鋤柄磨得生疼,掌心的繭子也越來越厚,越來越硬。泥土嵌進指甲縫裡,洗也洗不淨。

  有一回,他一鋤下去,竟將一株壯實的麥苗齊根鋤斷,心疼得俞來材直跺腳:「那是麥苗!麥苗!你鋤它作甚!」他訥訥地,蹲下身,將斷了的麥苗撿起,握在掌心,嫩綠的汁液染上指尖,半晌無言。

  冬小麥正準備澆灌漿水,穀子又要趕節令播種了。

  從莊上牛欄里拉來的一頭耕牛,由俞順田使著,拖著木犁,翻起一道道深赭色的泥土。秦鍾跟在犁後,挎著柳條籃子,將谷種一把一把撒進犁溝里。壟溝仿佛總也走不到頭,腰酸得幾乎直不起來。

  撒完谷種,又是覆土。秦鍾用木耙將翻起的土塊細細耙碎,覆在種子上,薄厚須得均勻,太厚了芽拱不出來,太薄了又易被鳥雀啄去。這活計看似輕省,實則極耗心神。

  這個春季,除了田裡的活計,還有園子裡的事。

  時蔬要整畦下種,韭菜、菠菜、小白菜,一畦一畦,整得齊齊整整。

  秦鍾學著俞順田的樣子,用鎬頭刨出淺溝,撒下菜籽,再薄薄覆一層細土,最後用腳輕輕踩實。菜籽細小如塵埃,撒不均勻,出了苗就有疏有密,俞順田便又教他間苗,將過密的嫩苗拔去。他蹲在地頭,一根一根地拔,嫩苗的根須還帶著濕潤的泥土,散發著一股青澀的氣息。

  果木也要修剪施肥。

  莊上有一片不小的果園。莊頭倪若華親自教秦鍾辨認哪些是徒長枝,哪些是結果枝,如何下剪才能讓樹勢均衡,掛果更多。

  秦鍾握著一把沉重的大剪刀,仰著脖子,一根一根地剪,剪下的枝條落了一地,散發著一股草木香。

  樹下要挖坑施肥,他揮著鎬頭,一下一下,刨開板結的表土,顯出下面濕潤黝黑的泥土,將發酵過的糞肥填進去,再覆土踩實。

  莊上還養著一群牛。白日裡使喚它們耕地,晚間便須得照料。其中有兩頭牛,歸俞家照料。

  秦鍾跟著俞來材鍘草,將干透的穀草,一鍘一刨,刨成寸許長的碎段,拌上黑豆或棉籽餅,添進石槽。鍘刀沉重,他鍘不上兩刻鐘,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

  有時夜裡要給牛添夜草,他便揉著惺忪睡眼,披衣起身,跟著俞來材,提著一盞昏黃的燈,摸到牛欄邊。那兩頭牛在黑暗裡睜著溫馴的大眼,慢悠悠地嚼著草料,偶爾甩甩尾巴,發出滿足的低哞。他便倚著欄柱,怔怔地聽著咀嚼聲,聽夜風掠過牛欄的簌簌聲,聽村落里的犬吠。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

  春日的暖陽漸漸變得有些灼人,田裡的麥苗開始拔節,由嫩綠轉為深青。穀子的幼苗也破土而出,一行行,一列列,嫩綠可愛。

  園子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菠菜抽了薹,開了細碎的花。

  某個暮春之夜,秦鍾獨坐燈下,面前擺著幾本翻了無數遍的詩詞集子。窗外,春夜沉沉,遠處隱隱傳來蛙鳴,一聲一聲,叫得人心頭髮空。他怔了許久,忽地研墨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一首詞:

  《雨霖鈴·春耕》

  寒輕曉霧,對村煙淡,布穀催去。蓑衣短褐沾露,扶犁淺,泥深難舉。弱冠未及扶犁,竟秧畦頻誤。念粒粒,皆自兒郎,汗雨空灑南山土。

  晨昏不輟田間路,更那堪,半日秧針綠!今宵倦眠何處?茅舍里,草香如縷。望斷田疇,應是青蔥麥浪初舞。便縱有千種辛勞,說與誰人顧?

  顯然,此詞仿柳永《雨霖鈴》體式,以少年視角摹寫田莊春耕之艱。

  詞寫得稚嫩,可秦鍾一個少年,能寫出這般詞來,縱然稚嫩,也著實不俗了。這不俗,既是天賦,更是用汗水澆出來的,用繭子磨出來的,用一個個起早貪黑的日子熬出來的。

  秦鍾擱下筆,怔怔望著這幾行字,一燈依舊如豆,燈焰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窗外,蛙聲愈發熱鬧起來,此起彼伏,像是要把這暮春之夜唱盡。

  這蛙聲,也意味著夏季將至,田莊裡要愈發忙起來了。

  秦鍾輕輕吹熄了燈,在黑暗裡躺下,睜著眼,聽那蛙聲——

  春光老盡,倏忽間便是夏季。

  田莊裡的勞作,並不因春去而稍減其苦,反倒是愈發沉重起來。

  這日正是芒種節令,天還未亮,秦鍾就被俞來材叫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覺渾身酸痛,骨節里都透著乏,聽得俞來材急促道:「快起快起!今兒開鐮割麥,誤不得!」

  秦鍾胡亂抹了把臉,跟著俞順田、俞來材奔到田頭。只見晨曦微露,一望無際的麥田

  在曉風裡起伏,像一匹巨大的、流動的綢緞。

  莊頭倪若華立在田埂上,手裡握著一柄雪亮的鐮刀,見莊戶們聚齊了,只簡短一句:「開鐮罷。」

  話音未落,上百條身影沒入了麥浪之中。

  秦鍾也分得一柄鐮刀。刀刃在晨光里閃著寒光,他握在手裡,有些發怵。俞來材在他身邊示範,彎腰,左手攏住一束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根部輕輕一拉,「唰」的一聲,麥子便齊根斷下,順手擱在身後的麥鋪上。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秦鍾學著彎腰,學著攏麥,學著下刀。頭一刀下去,刀刃斜了,麥稈只割斷一半,連著筋;第二刀用力過猛,險些割到自己的腿。他驚出一身冷汗。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辣地曬下來。麥田裡密不透風,悶得像蒸籠。

  秦鐘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角里,鹹得發苦。後背的衣裳濕透,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腰越來越酸,像是要斷掉;手越來越沉,鐮刀仿佛有千鈞重。

  他抬眼望去,別人已割出老遠,身後一行行麥鋪齊齊整整,像士兵列隊,而他落在了最後。他咬著牙,一刀一刀,機械地重複著單調的動作。麥芒刺進手背,火辣辣地疼;麥灰粘在臉上脖子上,癢得鑽心。他顧不上撓,只拼命地割,割,割。

  日頭移到正中時,倪若華敲響銅鑼,喊歇晌。

  秦鍾一頭栽倒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大口喘著氣,渾身像是散了架。俞來材遞過一隻粗

  瓷碗,碗裡是涼透的米湯。他接過來,一口氣灌下去,微甘的液體流過乾澀的喉嚨,竟是人間至味。

  然而歇不過半個時辰,銅鑼又響了。他掙扎著爬起來,只覺得兩腿發軟。麥田依然一望無際,金黃的麥浪在午後的日光里晃得人眼暈。

  「走罷。」俞來材拍拍他的肩,「這麥子不搶下來,雨一來,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o

  他又彎下腰,繼續割。

  麥收之後,緊接著就是搶種。

  麥茬地里要立即播下秋作物。犁鏵翻開板結的土地,秦鍾和俞來材跟在犁後點種,一步一彎腰,將種子埋進土裡。

  有時傍晚收工,他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坐在門檻上,望著西天漸漸沉下去的落日,望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雲朵,望著遠處村落里裊裊升起的炊煙。俞家的炊煙也升起來了,細細的一縷,在暮色里緩緩散開。

  他知道,炊煙底下,是粗糙的飯食,是昏暗的油燈,是日復一日的勞作。

  秋苗長起來後,又是中耕除草。

  他握著鋤頭,在地壟里一鋤一鋤地揮,將爭水爭肥的野草盡數除去。暑氣蒸騰,汗水滴進乾裂的泥土裡,瞬間被吸乾,連痕跡都不留。有時鋤著鋤著,忽然一陣頭暈目眩,他

  在壟溝邊蹲一歇,喝幾口涼水,又繼續揮鋤。

  夏季還要拾掇棉花。

  棉花地里密不透風,棉枝齊腰高,人鑽進去,悶熱難當。

  秦鍾要學著打權、整枝、捉蟲。

  有一種蟲子藏在葉背,莊戶人管它叫「鑽心蟲」,得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翻找。有一回,他手指捏到一條肥綠的蟲子,軟軟的,蠕動著,嚇得他尖叫一聲,甩手將那東西扔出老遠。俞來材笑了一陣,然後教他如何順著棉稈上的蟲糞找,如何下手才能捉得乾淨。

  他後來不再怕了。手指捏到涼滑軟膩的蟲身時,只是微微一頓,然後用力一掐,將那禍害就地正法。手上沾了綠色的汁液,腥臭難聞,他也只是在地頭的草葉上擦一擦,繼續翻找。

  夏日晝長,勞作的時間也長。經常從清晨雞叫頭遍到日暮,幾乎不得歇。

  他有時會想,神京城裡的公子哥們在做什麼呢?大約是在涼亭里吃著冰鎮的瓜果,搖著扇子聽唱曲罷;寶玉大約是在他那綺霰齋里,品著新茶,翻著閒書,與丫鬟們說笑,偶爾想起他秦鍾這個「故人」來,或許還會嘆息一聲;智能兒呢?水月庵青燈古佛,她可還記得僅見過兩次的那個少年?

  想著想著,他便搖搖頭,不再想。

  那些人與事,隔著一百多里路,隔著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恍惚得像前世的夢。

  而這個夏天,他竟也開始認真讀書了。

  有一日,他累得實在睡不著,便點起油燈,從箱底翻出《大學》。他隨手翻開,正看見一句「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從前讀這句子,他只覺迂腐枯燥,這回卻忽然愣住了。

  他想著一春一夏的辛苦勞作,忽然覺得,這句子說的是真的。當一個人被逼到絕境,被磨去浮躁,真的能「定」,能「靜」,能「安」。

  後來每到晚間,他常在油燈下,一頁一頁地翻看四書五經這些「正經書」。

  《論語》里「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他從前只當是訓誡,如今卻讀出別樣的滋味。

  《孟子》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他從前只覺是空話,如今卻覺得,字字句句,說的都是自己。

  有一夜,他忽然研墨鋪紙,提筆寫下了一首詞:

  《滿庭芳·夏耘》

  赤日當空,炎風撲面,隴頭一片金黃。開鐮趁早,揮汗濕衣裳。才了麥收又種,豆和黍、爭播新墒。歸來晚,鋤頭未歇,星月已微茫。

  多忙。棉壟里,蟲須細捉,草要勤傷。任汗透衣背,苦守時長。莫道農家閒月,從春起、便少疏狂。憑誰問,盤中粒粒,皆是汗成行。

  詞寫完了,他擱下筆,久久望著這幾行字。

  窗外月光正好,照進土牆茅頂的陋室,照在他磨得粗糙的手上。這雙手,如今非但會握筆,還學會了握鋤、揮鐮、捉蟲、澆水————這雙手的繭子,已厚得像一層殼,摸什麼都粗糲糲的。

  他想起姐姐。姐姐此刻大約已經睡下了罷?她可知道,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在這遙遠的田莊裡,正一頁一頁地翻著她親手放進箱底的書?她可知道,她悄悄塞給他的十兩銀子,幾乎都要用來買燈油供他夜間讀書?

  他吹熄了燈,躺下來,望著窗外的月光——————

  這個夏天,終究也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