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秋之念奴嬌,冬之江城子

  第392章 秋之念奴嬌,冬之江城子

  炎夏已盡,秋風漸起。

  田莊裡的日子依然忙碌,秋收秋種,耽誤不得。

  這日,天還未亮,秦鍾又被俞來材叫醒,俞來材道:「今兒開鐮割谷,快起罷!」待他洗漱出門,月色尚明,田莊裡的人們已紛紛荷鋤挑擔往田裡去了。他扛著扁擔繩索,跟著俞順田、俞來材,沒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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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到地頭時,東方才剛剛泛起魚肚白。穀子地里,沉甸甸的谷穗低著頭,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莊頭倪若華立在田埂上,正分派人手,見秦鍾來了,只點一下頭,便命他跟著俞順田、俞來材一隊,專管割穀子。

  秦鍾握緊鐮刀,彎下腰去。谷稈比麥稈粗硬得多,一刀下去,須得用足力氣。他學著俞來材的樣子,左手攏住一把谷稈,右手的鐮刀貼著根部用力一拉,「唰」的一聲,一束穀子齊根斷下。

  割了不多時,日頭升起來了。秋日的太陽雖不及夏日毒辣,卻也曬得人脊背發燙。穀子地里密不透風,谷葉上的細毛刺扎在手臂上,又癢又疼,撓不得,只得忍著。他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攢,身後的谷鋪越碼越長,越碼越遠。

  日頭移到中天時,撥給他的一大片穀子總算割完了。他直起腰來,只覺腰發酸,兩條腿也酸得打顫。然而,割下的穀子還要立即綑紮,運到場院裡去晾曬。

  捆穀子是技術活。俞順田教他,谷穗要朝一個方向,捆得要鬆緊適度,太鬆了搬運時散落,太緊了谷穗容易脫落。他笨手笨腳地學著,捆了拆,拆了捆,折騰半晌,總算捆出

  幾個像樣的。

  他挑著兩捆穀子往場院走;扁擔壓在肩上;疼得齜牙咧嘴;走幾步便要歇一歇。俞來材挑著四捆從他身邊走過,見他這副模樣,又笑了一陣。

  場院裡,鋪滿了一片金黃。曬穀、翻曬、脫粒、揚淨,一樁樁一件件,都須得趕在天晴時做完。若遇著秋雨,一年的辛苦就會泡湯。

  秦鍾學著用連枷打穀,連枷甩起來,一下一下,砸在谷穗上,穀粒四濺。打不了幾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

  他又學著揚場,趁著有風的時候,用木杴鏟起混著糠秕的穀粒,高高揚起,讓風把輕的糠秕吹走,重的穀粒落在近處。

  木杴在他手裡總不聽話,揚出去的穀粒和糠秕混在一起,落得滿地都是。倪若華在一旁看著,只淡淡說一句:「再練練罷。」他咬著牙,一杴一杴地揚,直到日落西山,總算能揚出個大概。

  穀子收完,接著是大豆。

  豆莢熟透了,陽光一曬便炸,須得在清晨有露水時收割。於是,秦鍾天不亮就下地,豆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衣裳,冰涼地貼在身上。他握著鐮刀,小心翼翼地割下豆棵。低頭一看,那豆棵底下的地面上,早已散落著幾顆昨夜崩開的豆粒,沾了泥土。

  收割後的秸稈也要清理。穀草、豆秸,一部分挑回去做牲口飼料、灶間柴火,還有一部分要就近挖坑漚肥。

  漚肥的坑又深又臭,他將秸稈一層一層鋪進去,撒上土,澆上水,任其腐爛發酵。腐臭的氣味,熏得他幾欲作嘔。

  秋種更是緊迫。

  穀子、大豆收完的地,要立即翻耕。

  俞順田趕著牛犁地,秦鍾跟在後面撒肥。肥料是發酵過的糞肥,臭氣熏天,他一手挎著筐,一手抓著肥,均勻地撒在犁溝里。一天下來,滿身都是那股氣味,洗也洗不淨。

  翻耕、耙地、平整,一道一道的工序,都要趕在寒露節氣前完成。寒露一過,地溫下降,麥種播下去,出不好苗,來年的收成就懸了。這段日子,全莊的人都像上了弦的發條,從天不亮忙到黃昏。

  播種冬小麥又是要緊的一環。俞順田扶著耬車,秦鍾跟在後頭,將麥種一升一升倒進耬斗。耬車走過,三條細細的壟溝便開出來,麥種均勻地落進溝里。耬車後面拖著一條鎮壓用的石磙子,將播過種的土壤壓實,保住墒情。

  播種之後,又是查苗補種。出苗不齊的地方,要一棵一棵補上。秦鍾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看。他蹲得久了,起身時眼前有些發黑,扶著膝蓋站半晌,才緩過來。

  經濟作物也須精心打理。

  棉花要分批採摘。他挎著包袱,在地里來回穿梭,將一朵一朵白絨絨的棉花摘下來,輕拿輕放,不能沾上碎葉泥土。

  摘回的棉花要趁著晴好天氣晾曬,攤在葦席上,一遍一遍地翻,直到干透。曬乾後還要去除雜質,分出等級。

  菜園裡,大白菜要趕在霜降前,一棵一棵砍下來,晾曬幾日,散去些水分,再入窖儲藏。蘿蔔、蔓菁也要同時收穫,去纓、晾曬、入窖。窖里要一層菜一層土,碼得整整齊齊,隔些日子還得進去翻看,防著太熱了爛菜。窖里也陰暗潮濕,秦鍾進去不一會兒,就會感到憋悶得很。

  果園裡,晚熟的梨、棗、柿子掛滿枝頭。梨要一個一個摘,輕拿輕放,不能碰傷;棗要用長竿子輕輕敲打,鋪塊布在樹下接著;柿子要小心剪下,留一小段果柄,才能放得久。

  部分鮮果要送進冰窖或土窖儲存;部分柿子要「灠制」,用溫水浸泡去澀,才能冬日裡吃。灠柿子的水,要一直保持著四十來度的溫度,夜裡也得起來添柴加火,一守就是幾天幾夜。

  而所有這些收成里最好的一份,顆粒最飽滿的穀物、色澤最潔白的棉花、個頭最勻稱的蔬果、最大最甜的梨棗————都會被挑選出來,單獨裝車,送往神京城裡的郡公府。

  當秦鍾參與挑選時,望著那一袋袋裝好的「貢品」,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從前住在郡公府里享用這些「貢品」時,只管吃,只管用,哪裡想過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哪裡想過為這些東西,要流多少汗,彎多少次腰,付出多少辛勞?

  一個秋末的夜裡,天已寒了。

  秦鍾獨坐在土牆茅頂的陋室里,一盞油燈幽幽地亮著。他研墨鋪紙,提筆沉思良久,寫下了一首詞:

  《念奴嬌·秋收》

  西風捲地,平疇上,萬頃翻浪如織。穗滿垂金,躬首處,儘是汗珠凝得。曉露沾衣,寒星照影,鐮動何曾息。連枷聲徹,一年光景輕擲。

  遙想稼穡艱辛,精挑還細選,顆顆珍惜。棉白梨黃,卻換與,朱戶輸勞供佚。窖里新藏,場中淨掃後,冬糧可積。夜闌人靜,一燈如豆猶剔。

  他擱下筆,怔怔望著這幾行字。燈焰微微晃動,照著他已不復白淨的粗糙雙手,已成小麥色的臉龐。

  窗外,秋風瑟瑟,一陣緊似一陣,吹得檐下枯草沙沙作響。遠處田野里,新播的冬小麥已冒出嫩綠的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北風漸緊,田莊裡的日子入了冬。

  縱是冬季,莊戶人家也並無休息

  這日,秦鍾一早起來,只見四野白茫茫一片,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場雪。他呵著手,站在檐下,望著被雪覆蓋的田野,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去年冬季第一場雪時,他還在郡公府里,圍著熏籠,吃著姐姐精心為他準備的點心,抱怨規矩嚴,功課重,而今————

  「秦鍾,該走了。」俞來材扛著钁頭喚他。

  秦鍾應了一聲,裹緊已磨得發白的舊棉袍,跟著俞順田、俞來材往糞場走去。今日的活計,是去積肥。

  積肥備春,乃是冬日頭一件大事。

  莊上的糞場已積了厚厚一層,豬糞、牛糞、雞糞,凍得硬邦邦的。秦鍾掄起钁頭,一下一下地刨。凍糞硬得像石頭,一钁頭下去,只崩起幾個碎塊,震得虎口發麻。他刨了一早晨,才刨出一小堆。

  「這糞要堆起來,和秸稈拌勻,上頭再封一層土。」俞順田教他,「這麼凍一冬,蟲子卵都凍死了,來年開春就是好肥。」

  秦鐘點點頭,悶頭幹活。糞肥的氣味,他已仿佛渾然不覺了。只是冷!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手凍得通紅,指頭僵得握不住钁頭。他干一會兒,便要把手攏在嘴邊呵一呵氣,搓一搓,再繼續刨。

  糞堆好後,又要去熏肥。

  田邊地頭挖些淺坑,填上枯枝敗葉,蓋上草皮土,點著了,用慢火熏,製成肥力強勁的熏土,以備開春蓋種。

  這煙燻火燎的活計,嗆得秦鍾眼淚直流。他蹲在坑邊,一蹲就是半天,看著煙從土縫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飄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熏完肥,又是修繕農具。

  犁鏵鈍了要打,鋤頭鬆了要箍,扁擔裂了要換新的。秦鍾跟著俞順田學使刨子、鑿子。刨子推起來,木花一卷一捲地落,帶著木頭的清香。他的手粗糙了,握得住钁頭,也握得住刨子。

  溝渠也要維護。通往田裡的水渠,淤積的泥沙,冬天要清出來。

  秦鍾握著鐵鍬,跳進齊腰深的溝里,一鍬一鍬往上甩泥,甩不了幾鍬,便氣喘吁吁。

  溝里背陰,冷得出奇,他干不多時,手腳就凍得仿佛沒了知覺,只得爬上來,在溝沿上跺腳跑步,暖和些了,再下去接著干。

  屋舍也要檢修。俞順田家的土牆,有幾處裂了縫,要用泥巴抹上;火炕的煙道堵了,要通一通,不然夜裡燒炕倒煙,熏得人睡不著。

  秦鍾學著和泥、抹牆,泥巴里要摻鍘碎的麥秸,和得勻了,抹在牆上才不開裂。他抹得滿身是泥,卻也不在意了。夜裡躺在燒得暖烘烘的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莊上的女人們,冬日會在炕頭紡線織布,納鞋底子。

  秦鐘有時坐在一旁,看俞來材的娘和嬸娘紡線,紡車嗡嗡地轉著,棉條一點一點變成

  細細的線。他聽她們嘮家常,說東家長西家短,說哪家的閨女要出嫁了,哪家的媳婦生了娃。那些話,粗鄙瑣碎,他卻聽得入神。有時俞來材的娘會遞過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子,讓他幫著拽線,他便拽著。

  男人們則要編筐簍。柳條是秋日裡割下的,在水裡泡軟了,便可用來編。秦鍾跟著學,柳條在手間穿梭,編成筐、編成簍、編成葦帘子。他編得慢,編出的筐歪歪扭扭,俞來材看了直笑。他拆了重編,一遍一遍,漸漸也能編出個模樣了。編好的筐簍,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交給莊上,冬季還有一項苦活,是儲備薪炭。

  要進山砍柴,天不亮就動身,帶著乾糧,趕著牛車,走幾里路,才到林子裡。林子裡的樹落了葉,在寒風裡瑟縮著。秦鍾掄起斧頭,砍那些枯死的樹。斧頭沉重,掄起來要全身的力氣,一斧頭下去,木屑四濺,震得膀子酸疼。砍倒一棵,便截成一段一段,裝上牛車。

  上等的硬木,要燒成木炭。在炭窯里將木柴碼好,點火,封窯,用慢火燜燒幾天幾夜。這燒炭的活計,又苦又累,日夜守在窯邊。秦鍾守過,累得站著都能睡著,卻不敢真睡。火候過了,木炭就燒成了灰;火候不夠,燒不透,也是廢品。

  燒好的炭,要將最好的,一根一根挑出來,用草紙包好,裝進筐里,供奉給神京城裡的郡公府。

  秦鐘有時會想,從前在郡公府里,冬天那熏籠、火盆里的炭,竟是這般燒出來的。他那時只覺暖和,哪裡想過背後是這般的辛苦?

  農產品加工也在冬季。

  新糧要碾米磨麵。石碾子沉得很,要人推著,一圈一圈地轉。秦鍾推過幾回碾子,轉得頭暈眼花,兩條腿像灌了鉛。磨麵更累,石磨呼嚕呼嚕地轉著,麥子一點一點磨成粉,篩過一遍,再磨一遍,直到磨得細了。篩面時,麵粉撲得滿身滿臉,像個雪人。

  進入臘月,便開始準備年貨了。

  殺年豬也是一件大事。俞順田家養了一年的豬,肥得走不動道。殺豬那天,院子裡圍滿了人,小孩們又怕又想看。秦鍾也怕,俞來材拉他幫著按豬腿,他卻不敢。

  殺完豬,要灌血腸、醃臘肉、熬豬油,忙活整整一天。晚上,俞順田留下幫忙的吃殺豬菜,秦鍾也分得一碗。肉湯濃白,肉片肥瘦相間,蘸著蒜泥吃。秦鍾吃得倒是香甜,滿頭冒汗。

  臘肉也要精挑細選出上等的,送到神京城郡公府里去。

  展眼過年了。

  除夕這日,俞順田家也貼了紅對聯,門上掛了桃符。

  「過年好。」俞順田端著酒碗,敬秦鍾。

  「過年好。」秦鍾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米酒甜絲絲的,不醉人,他卻覺得有些上頭,臉上熱烘烘的,眼眶也有些熱。

  他在這個土牆茅頂的小院裡,和俞家三口一起,守了一個年,還收到了俞來材娘給的一點壓歲錢。

  正月的一天夜裡,他獨坐在陋室里,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首詞:

  《江城子·冬盡》

  北風捲地雪如沙。凍雲遮,暮鴉斜。一載辛勤,終歲此時嗟。記得初來春尚淺,楊柳細,草萌芽。

  積肥修耒又編笆。餵牛娃,掃庭階。臘盡春回,驛使寄梅花。忽見燈花雙穗落,應是報,早還家。

  寫完擱筆,他忽然笑了。

  過了正月,就是二月了。

  他是去年二月來到這田莊的,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他種過地,割過麥,摘過棉,餵過牛,砍過柴,燒過炭,殺過年豬,守過除夕。他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兒,變成了一個能編筐、能抹牆、能推碾子、能掄斧頭的莊稼少年。他的手糙了,臉黑了,人卻有點子結實了————

  其實,這一年,他幾次三番想要回京,可他回不去。莊頭倪若華和郡公府跟來的親

  兵,不讓他離開。

  而下個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他可以回到郡公府,回到姐姐身邊了。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一堆翻舊了的四書五經、詩詞集子,看了看那盞他守了快一年的小油燈,又怔怔坐了半晌,方吹熄了燈。

  窗外,雪野茫茫,一直延伸到天邊。

  他輕輕說了一句什麼,黑暗中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姐姐,下月我就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