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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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兒招呼一聲。
他們沿著那條地脈往下走，越走越深，溫度越來越高，岩壁上的發光苔蘚漸漸變成了暗金，散發著淡淡暖意。
幼崽們趴在母麒麟背上，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拽那些苔蘚，卻被麟兒輕輕擋開了。
地脈盡頭是一個天然岩洞，洞壁光滑如鏡，彷佛被灼燒過，宛若琉璃，折射出暗金光芒。
岩洞最中央，一塊破碎的巨大玉璧半埋在塵埃里，通體瑩白，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是麒麟一族的太古文字，可麟兒只認出開頭那幾個字。
「走獸之長，萬靈之尊。」
麟兒走過去，將額頭貼上玉璧。
一瞬間，浩瀚的記憶洪流猶如岩漿一樣灌進了他的識海。
他看到洪荒初開時的大地，天空晦暗，萬物混沌未分，麒麟族作為走獸之長，統御陸上一切生靈。
他看到初代麒麟祖，身形遮天蔽日，四蹄踏下，大地龜裂，裂縫裡湧出來的不是岩漿，而是純粹的生機。
他看到麒麟族與龍族、鳳族並立天地，三族分治海陸空，萬靈來朝，連巫妖二族的先祖都只能匍匐在腳下。
然後他看到了一場戰爭。
麒麟族不知為何與某種更古老的力量發生了碰撞，一夜之間十不存一。
初代麒麟祖在殞落之前，將最後的血脈之力封印起來，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留在了祖地雪原，作為麒麟族續命的根基，卻已經被巫妖聯軍連根拔起了。
一部分化入了後世每一頭麒麟的血脈之中，是麒麟族天生祥瑞之氣的來源。
至於第三部分......
玉璧上的符文在這裡變得模糊，似乎被什麼力量刻意損毀了一半。
但麟兒還是讀懂了一個地名，一個方位，和一件物件的名字。
東海之眼。
地火熔爐。
初代麒麟祖脊骨所化的鎮族之兵。
當麟兒睜開眼時，整個岩洞裡的暗金苔蘚都黯淡了。
玉璧上的光澤正在消退，石頭表面浮現出細碎裂紋，一塊塊剝落下來化為粉末。
麟兒轉過身時，族人們都在看著他。
放眼望去，它們一個個瘦骨嶙峋、傷痕累累，眼神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期待，彷佛冬夜裡最後幾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那頭幼崽從母麒麟背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用小小的犄角蹭了蹭他的前腿。
麟兒低下頭，然後回想起父親。
父親臨終時最後看他的那一眼，裡面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驕傲。
父親把整個麒麟族交給了他，他不知道那份責任有多重，可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那是所有死去族人的血，是所有生還族人的命，是整整一個種族的延續和存亡。
他在想那些關上門的仙神、那些擺出禁制的劍修、那些摘掉匾額的人族宗主、那些燃起烽火的旁支。
他在想那些傳訊的人、那些追殺的人、那些在天上等著鷸蚌相爭的人。
他在想巨蛇九顆腦袋的排列方式、大巫骨叉上白骨念珠的圈數、天劍宗弟子腰間令牌的紋路。
他在想雪原上的火光，老供奉沉入泥沼前最後那一串氣泡，破廟外面聚攏的妖氣，地底通道里鐵鱗獾的綠眼睛。
「我們把玉璧毀掉。」
「這塊玉璧上記載的東西，只有我們才知道。」
「從今以後，麒麟族的這段歷史，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說出去。」
麟兒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岩洞裡迴蕩，敲在所有族人的心頭上。
「我們不再上去了，就在地底待著。」
「養傷，養力氣，把太古煉體之術練起來，把合擊戰陣練起來。」
「地底有的是靈脈，有的是資源，以前我們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
「初代麒麟祖留了一整條地火脈饋贈給我們，只不過要走到足夠深的地方才能碰觸。」
「等我們恢復過來，等我們能噴出足夠燒穿山脊的火焰，我們就殺回去。」
麟兒環顧餘下的族人，眼中燃起了血光。
「他們追殺我們，是因為覺得麒麟族好欺負。」
「他們覺得我們落了魄，散了架，成了一堆可以隨便分割的原材料。」
「他們把我們的訊息傳來傳去就當貨物一樣，把我們的血肉標價掛出來就像拍賣法器一樣，那是因為我們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塊肉都值錢。」
「那我就要讓他們知道，麒麟族最值錢的東西不是心，不是骨，不是角，是牙，是爪子。」
「是餓到極致時撕咬獵物的力氣。」
麟兒一蹄踩碎了腳邊一塊碎石，崩裂聲登時在岩洞裡炸開。
「從今往後，麒麟族不求人，不避戰，不低頭。」
「他們加給我們的每一分痛，都要變成數倍收回來。」
「欠了血債的，用血還。」
「欠了命債的，用命還。」
岩洞裡安靜了很久。
那頭暴脾氣的成年麒麟率先低下頭，把獨角觸向地面。
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所有倖存的麒麟都伏低了身體，將角尖對準麟兒的方向。
這是麒麟族最古老的效忠禮，伏地為臣，角不朝天。
幼崽們學著大人的模樣，笨拙地趴下來，小角在地面上戳了戳，卻把自己戳了個趔趄。
母麒麟趕緊用頭扶住它們，眼角帶淚，嘴角卻帶笑。
麟兒把那頭剛康復的幼崽叼起來放到自己背上，幼崽摟住他的脖子，滾燙的小身體貼著他冰涼的後頸，就像一小塊從地心撈上來的火炭。
「走，往深處去。」
「找到那條地火脈，找到祖上留給我們的東西。」
話落，麟兒便轉身朝岩洞更深處走去。
身後二十多頭麒麟排成一列跟上來，蹄聲在隧道里迴蕩，從稀稀落落到逐漸整齊，從雜亂無章到有了隱晦的節拍。
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咆哮，聲音沿著裂隙傳到地面時已經微弱如風，卻讓那些正在各處搜尋麒麟蹤跡的巫、妖、人三族修士們同時感到了莫名寒意。
彷佛大地深處有什麼生靈正在翻身，開始磨起了利牙與爪子。
風從地縫裡灌出來，帶著淡淡硫磺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在某座人族仙城裡，天劍宗的長老正對著一枚剛剛收到的傳訊玉符皺眉。
玉符上只有短短四字，筆跡潦草，想必是在匆忙之中刻下的。
「麒麟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