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睜開眼睛，看著廟頂那個漏光的窟窿，此刻天色一片陰翳，就像一潭死水。
「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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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顧四周後，麟兒還是搖了搖頭。
「可是......」
那頭暴躁麒麟愣了愣。
「我說，不去了。」
麟兒站起來，蹄子踩在碎瓦片上，喀喀作響。
隨後他獨自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蒼茫荒野。
遠處有妖氣正在聚攏，青綠色妖霧從山腳漫上來，中間夾雜著幾道漆黑如墨的巫煞。
更遠的地方，甚至能感應到幾縷人族修士御劍飛行的靈力波動，猶如蚊蚋一樣嗡嗡逼近。
獵殺者正在趕來，那些傳訊的人怕是早把他們的位置賣了個一乾二淨，現在該到買家上門了。
「帶上小的，往廟後走。」
「廟後有道地縫，先鑽進去避一避。」
麟兒催促起來。
那頭暴脾氣的麒麟還想說什麼，卻被麟兒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族人撤退後，麟兒站在廟門口紋絲不動。
他把幼崽們交給了那頭母麒麟，囑咐了一句要護好它們，然後轉過身，面對那些越來越近的妖氣和巫煞。
他要在這裡站一會兒，讓那些追兵以為麒麟還聚在廟裡，讓族人鑽地縫的時間更充裕一些。
妖族的先鋒最先到，那是一頭長著九個腦袋的巨蛇，每顆腦袋上都頂著不同顏色的妖火。
它看到廟門前孤零零站著的麟兒，九顆頭顱同時咧開嘴笑了。
「就剩一個？還是個沒長成的崽子？」
就在巨蛇身後，更多妖族的身影從雲裡霧裡浮現出來。
狼妖、狐妖、鷹妖，還有幾頭渾身披著骨刺的不知名凶獸。
半空中，三道巫煞落下化為三尊身披黑甲的大巫，他們手裡提著骨叉，上面還滴著不知是誰的血。
更遠處，御劍的人族修士停在半空沒有落地，顯然是想等著鷸蚌相爭。
麟兒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把每一張臉都記住了。
巨蛇九頭的排列方式，左側第三個頭上有道舊疤。
帶頭的大巫骨叉柄上纏著三圈白骨念珠。
半空那個踏著青虹劍的修士腰間掛著天劍宗的令牌。
麟兒逐一記住了。
就在巨蛇第一個頭俯衝下來瞬間，麟兒一個轉身鑽進了廟後的地縫。
裂縫極窄，妖族巨大的身軀進不來，大巫的黑甲也會卡住。
只有那些小型狼妖狐妖追了進來，卻被麟兒在暗處用犄角一個個頂穿了喉嚨。
他在黑暗裡潛行，身後的追兵也越來越遠，漸漸失去了聲息。
最終他在逼仄的岩縫裡找到了族人，此刻它們蜷縮在一團，而那頭母麒麟則把幼崽護在胸口，看見麟兒回來時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麟兒沒有說話，只是挨著它們蹲下來。
岩縫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熱氣從地底泛上來，帶著硫磺味道。
於是麟兒把幼崽抱過來放在自己腹下，用體溫暖著它滾燙的身體。
從這天起，麒麟族徹底消失在了大地上。
地底的日子沒有白天和黑夜，麟兒靠著麒麟族天生對地氣的感應，帶著族人在錯綜複雜的地下裂隙網路中穿行。
他們找到過暗河，喝的是帶著泥沙味的冷水。
找到過地熱泉眼，勉強能泡一泡潰爛的傷口。
找到過發光苔蘚，嚼碎了有微弱靈力，能勉強吊住性命。
但追殺從沒有真正停止。
妖族和巫族豢養了專門鑽地的異獸，有穿山甲變異而來的獾，渾身披著鐵鱗，擅長在地底穿梭。
還有能化入岩石的土行妖，刨土碎石能力超群，穿越地縫與大山也是等閒。
麟兒帶著族人不斷轉移，每到一個臨時巢穴住不上三天就要匆忙撤離，甚至有好幾次都只差一線就被堵死在胡同里。
最險的一次，他們被困在一段塌方的通道中間。
前面因山體滑坡堵死了去路，後面是十幾頭鐵鱗獾刨著岩壁追上來，爪子摩擦石頭的聲音就像砂紙刮骨頭。
族裡那幾頭成年麒麟已經傷得噴不出火了，母麒麟馱著幼崽跑了一路，蹄子都在打顫。
麟兒看著前面堵死的石壁，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亮的妖眼，唯有當機立斷，賭上一把。
「跟上！」
麟兒說完這句話，就把犄角對準了前面的石壁，最後直接撞了上去。
一下，兩下，三下......
岩壁崩裂的碎屑打在臉上，犄角根部的血肉被震開，血水順著角紋往下淌。
可他沒有停，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全軍覆沒。
石壁上的細密裂紋在每一次撞擊中都會擴大、貫通、破碎，最後轟的一聲被他撞出了一個大洞。
洞後面是一條新的通道，空氣乾燥，隱隱有風。
「走！快走！」
族人魚貫鑽過去，麟兒卻擋在洞口。
第一頭鐵鱗獾撲上來，被他一角貫穿了顱骨。
第二頭被他咬住了脖子，甩出去撞在壁上碎了脊樑。
第三頭個子更大，體長接近三丈，渾身鐵鱗閃著青光，張嘴間噴出一團腐蝕性毒液，麟兒側身避過，毒液濺在肩頭燒穿了三片鱗甲。
但他還是把那頭鐵鱗獾頂翻了。
犄角扎進它的下頜，從後腦穿出來，釘死在石壁上。
後面的鐵鱗獾終於退了，它們在被殺掉的同伴屍體旁邊嗅了嗅，發出了幾聲不甘的低嚎，然後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麟兒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喘氣，此時獨角根部還在流血，肩頭上的灼傷往肉里鑽著疼，可他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當他轉過身跟著族人的氣息走進新通道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在通道里走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傷都結了痂，久到那頭髮燒的幼崽終於退了燒，同時睜開眼睛叫了他一聲少君哥哥。
麟兒低頭用鼻子碰了碰它的額頭，發現冰涼一片，顯然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以為麒麟族要在這地底下把自己活活耗成塵埃時，卻驀地感應到了那股氣息。
那是某條地脈的盡頭，岩層深處有極其古老的麒麟之力在沉睡。
猶如一口埋了萬年的鐘，被一絲微風吹過，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那道嗡鳴穿透岩石和泥土傳到麟兒靈台，讓他渾身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