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價碼

  棲鳳山在南疆腹地,越往南走越熱,草木也從枯黃漸漸變得蓊鬱。

  麟兒帶著族人穿過一片又一片瘴氣瀰漫的密林,一路躲著妖族游哨的巡邏路線。

  他們這支隊伍現在已剩不到三十頭了,群體越來越小,身上的傷也越來越重。

  老供奉在過一條毒蟒盤踞的沼澤時終究沒能熬過去,斷腿上的巫毒順著血脈攻進了心肺,在最後一刻唯有把僅剩的靈力全渡給了那頭最小的幼崽,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沉進了泥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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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兒回頭時,只見一串氣泡從黑水裡冒上來,咕嘟咕嘟的,猶如燒開了一樣。

  到達棲鳳山腳下時,麟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玄的洞府在半山腰,可洞府外面卻布滿了禁制,一層疊一層,符光五顏六色,在山壁上流轉不息,把整座山頭裹得像個大蠶繭。

  一頭守山鶴在禁制外圍踱步,看見麟兒他們靠近,羽毛一下子就繃緊了。

  「來者何人?」

  「麒麟族少君麟兒,求見陸玄真人。」

  麟兒當先一步跨出。

  「這......」

  守山鶴的臉色有些難看。

  「當年真人有言在先,麒麟族但有劫難,真人願鼎力相助。」

  「如今我們遭巫妖兩族圍剿,傷亡慘重,只求真人看在當年恩情的份上......」

  麟兒直言不諱。

  「真人已閉關千年,不見外客。」

  守山鶴打斷了他。

  麟兒愣了一下。

  閉關千年?

  這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數百年前,陸玄真人在北海劍斬妖龍,天下皆知。」

  「這就是你說的......閉關千年?」

  麟兒盯著那頭鶴,一字一句地說道。

  守山鶴別開了眼,同時把脖子扭過去,用喙子理了理翅膀底下的羽毛,末了才扔下一句話。

  「真人閉關閉的是閉口關,期間也有神遊外出的,但終究是不見外客。」

  「諸位,另尋他處吧!」

  說完那頭鶴便振翅飛走了,飛到半空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崑崙的青鳥使者一模一樣,底下似乎藏著什麼,面上卻只能擺出一層比紙還薄的臉皮。

  麟兒在山腳下站了一炷香時間,沒有發怒,也沒有哀求。

  因為修道界就是如此,人情淡薄,世態炎涼。

  身後一頭母麒麟忍不住衝上去用角撞那層禁制,卻被一道反噬的雷光劈得連翻了三個跟頭,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麟兒走過去用頭把她頂起來,擦掉她嘴角的血。

  「走吧!別莽撞了!」

  從棲鳳山折向北,又去了北海。

  北海龍君跟麒麟族也算有舊,當年四海大會上兩家坐過同一席。

  可這次卻連龍宮的水晶門都沒見到,北海之上隔著一百里就有一群巡海夜叉排列成牆,領頭一個蟹將更是扯著嗓子大喊。

  「龍王有令,龍宮近日不納外客,麒麟族諸位請去別處!」

  麟兒遠遠看見水晶宮方向有光一閃,似有什麼人關上了窗。

  無奈之下,又再去南疆尋火神祝融一脈的旁支,可他們還沒真正走近,隔著三座山頭就看見那邊燃起了沖天的烽火台。

  赤紅煙柱直插雲霄,那是示警。

  示給誰看?

  自然是那些正在追殺他們的巫妖。


  麟兒站在山脊上看著那沖天而起的煙柱,心裡那層冰又厚了一寸。

  「掉頭,重新往北走。」

  麟兒轉過頭,對著族人們輕喝一聲。

  這次是去人族的地界。

  人族修士雖勢弱,但宗門眾多,總有人能念及麒麟族當年與人族交好的情分。

  麟兒記得父親曾給過人族一個叫清虛宗的小門派一枚麒麟鱗甲,用作鎮派之寶。

  那鱗甲可以辟火防身,對修為低微的人族修士來說是無價之寶。

  當時那個宗主跪在父親面前感恩戴德,說清虛宗永遠對麒麟族敞開山門。

  等麟兒千辛萬苦摸到清虛宗所在的天屏山時,看見的是山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都摘了。

  旁邊茶肆里兩個散修正在嗑瓜子閒聊,嗓門大得三里外都聽得見。

  「聽說了嗎?巫族下了血令,得麒麟心者賞祖巫精血一滴!」

  「何止巫族!妖族那邊更狠,活捉一頭,妖皇帝俊親自點化!你想想,被妖皇點化是什麼機緣?那等於一步登天啊!」

  「嘖嘖,聽說人族那幾個大宗門也有動靜,天劍宗放出話來,麒麟骨煉器可造出堪比先天靈寶的飛劍;太虛觀更直接,說麒麟角能破萬法,是煉製破陣符的無上材料......」

  「噓!小聲點!聽說那些麒麟餘孽還在四處流竄呢,萬一被它們聽見......」

  「聽見又怎樣?一群喪家之犬罷了,我還聽說有人早就把它們的行蹤傳訊給巫妖兩族了,就等著領賞呢!」

  「嘿嘿,我要是知道他們在哪,我也傳......」

  後面的話麟兒沒再聽了,唯有帶著族人從茶肆後面的山坳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退出去時,那頭最小的幼崽趴在他背上,燒還沒退,燙得像一團火炭貼在脊樑上。

  麟兒覺得那團火從後背燒進來,一路燒到胸口,燒到肺腑,燒到那顆熾熱的心上。

  原來如此!

  他們一路求收留,一路被拒絕,那些笑臉背後藏著的不是冷漠,而是價碼。

  麒麟心、麒麟骨、麒麟角、麒麟鱗甲,每一寸血肉都在別人心裡標好了價錢。

  他們的苦難是懸賞令上的墨跡,他們的眼淚是別人算盤上撥動的珠子。

  西王母關上雲門,北海龍王閉緊水窗,陸玄真人擺出禁制,火神旁支燃起烽火,清虛宗摘掉匾額......

  其實這些人心裡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別沾上這樁買賣。

  有的單純是不想惹麻煩,有的更乾脆,直接把麻煩賣了個好價錢。

  麟兒揹著幼崽走了很遠,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翻過了幾座山,蹚過了幾條河。

  此刻他四蹄流血,卻完全感覺不到疼。

  等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們鑽進了一座荒山深處的破廟。

  廟裡的泥塑神像倒了一半,香案上積了半寸厚的灰。

  麟兒把幼崽放下來,用尾巴輕輕掃開一塊乾淨的地方讓它躺好。

  自己則靠在斷牆上,半閉著眼睛,聽風聲從破瓦縫裡灌進來,發出嗚嗚聲響。

  那頭暴脾氣的成年麒麟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喉嚨里咕嚕了兩聲。

  「少君,咱們......還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