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帶著族人又跑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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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頭麒麟跟在他身後,蹄聲把雪原踏成了鼓面。
他們穿過被火光燒化的泥漿,穿過折斷的巨木和焦黑的岩石,最終一頭又一頭倒下,悶聲栽進雪地里。
麟兒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幼崽被母麒麟馱在背上,小的用牙叼著大的尾巴,一串串地跟著。
老供奉跑在最後面,斷了右前腿,奔走起來拖出一道長長血線,可他硬是撐著沒掉隊。
等到天邊泛起蟹殼青時,麟兒終於在一條結了薄冰的溪邊停下腳步。
清點數目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出發時約七十頭,到這裡時已不足三十。
母麒麟背上的幼崽從二十三頭變成了五頭,其餘的全在途中被甩落、踩踏,或被追上來的流矢擊中,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老供奉倒在溪邊,斷腿上的傷口冒著黑氣,就像活蛇一樣往肉里鑽。
於是他用最後一點靈力逼出一團文火覆在傷口上,燒得皮肉滋滋作響,卻一聲都沒吭。
旁邊幾頭成年麒麟也在處理傷處,有的肋骨塌了半邊,有的後蹄只剩白骨。
沒有藥,沒有仙草,甚至沒有一塊乾淨的白布。
「少君,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啊?」
「我們剛從西崑侖出來,就遇到了各方的絕殺。」
老供奉喘著氣喊他。
此時此刻,族裡戰力最強的十幾頭血裔全留在那片雪原上做了墊後的血肉屏障。
剩下的這些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連一頭能噴出足夠燒開一鍋水的火焰的麒麟都沒有了。
他們是麒麟族的種子,但也是累贅,是負擔,是行走的獵物。
繼續奔逃了六天,又有兩頭幼崽沒能熬過夜晚的寒氣,到早上發現時已經凍僵了。
母麒麟把它們埋在路邊的土裡,用犄角刨開凍土時,熱血順著角尖往下淌。
麟兒站在旁邊,始終一言不發。
因為他漸漸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當痛苦足夠多的時候,眼淚就流不出來了,就像井水被凍成了冰坨子,壓在最底下,明明還在,卻怎麼都打不上來。
「少君,咱們還是回崑崙吧!」
「西王母向來心系蒼生,加上與祖上有交情,她應該不至於會那般絕情。」
「若是她要拿什麼來換,就用我這條老命吧!」
「哪怕要抽乾我的血,那我的犄角和骨頭去煉製法器,我都願意。」
老供奉眼見族人一個一個倒下,最終忍不住開口。
其實麟兒在這一路上也想了很久,覺得自己不該為了爭一口氣,而讓整支隊伍陪他受罪,畢竟他們都是無辜的。
再到崑崙腳下時,正趕上蟠桃會剛散,天上還飄著殘存的仙樂,空氣中浸著桃子的甜香。
守門的青鳥使者一身銀羽,在日光下泛著釉一樣的光澤。
麟兒走上前去,微微低下頭,特意將犄角朝向地面以示尊敬。
「麒麟族少君麟兒,攜族人求見西王母。」
「我們遭巫妖兩族追殺,傷亡慘重,只求暫借崑崙一角休養生息,待傷勢好轉即刻離去,絕不給王母添一絲麻煩。」
青鳥使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形容枯槁和滿身血污的殘兵敗將,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卻似乎又被一層薄冰封住了,就掙扎了兩下,終究還是沉了下去。
「少君稍候,我通傳一聲。」
門關了。
那扇雲門通體由崑山玉雕成,合攏時發出極其沉重的悶響,把崑崙山裡面所有仙氣瑞靄都隔絕在了另一側。
麟兒站在門外,四蹄被凍得發麻,卻連換一下重心都不敢。
身後的幼崽縮在母麒麟腹下打哆嗦,最小那頭燒得厲害,鼻尖噴出來的氣息都是滾燙的。
麟兒不敢催,只能在心裡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等了多久,雲門終於開了一條縫,青鳥使者飛出來,羽毛依舊鮮亮,可眼裡那層冰似乎更厚了。
「王母有諭,洪荒大劫未消,崑崙乃清修之地,不便收容外族。」
「麒麟族少君,請回吧!」
此話一出,眾麒麟的心情如墜冰窟。
頭一回還能上山覲見西王母,現在可好,不僅沒能覲見,就連取心頭血換苟延殘喘的機會都沒有了。
麟兒沒有動,卻聽見身後一頭成年麒麟的牙咬得咯咯響,又聽見另一頭母麒麟壓抑的啜泣聲。
本來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堵著個硬塊,聲音從旁邊擠出來,直接變了調子。
「不便......收容?」
「我們只求一塊遮風擋雨的地方!」
「七天!最多七天!」
麟兒懇求道。
「難道看著我們被巫妖屠盡,就是西王母的清修之道?」
那頭暴脾氣的成年麒麟猛地竄上來,渾身鱗甲炸開。
「此乃王母旨意。」
「諸位,莫要為難小仙。」
青鳥使者羽毛微顫,聲音卻沒有一絲波動。
說罷便轉身飛入雲門,門就此又合上了。
合攏前一剎那,麟兒看見門縫裡漏出一角明黃色裙裾,那是西王母的袍角。
顯然她親自來過,並站在門後看過他們。
只是現在門徹底合死了,連最後那線光也吞沒了。
蟠桃樹在風裡抖了抖,落下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到麟兒腳下。
葉子還是青的,上面凝著露珠,映出麟兒那張空洞的臉。
「走!」
麟兒一個轉身,發出一聲尖嘯,彷佛早已聽不見身後族人的哭聲了。
離開了崑崙,他們往南走。
這時麟兒想起父親生前救過一個人族劍仙,名叫陸玄,洞府在南疆棲鳳山。
可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陸玄在北海時被一頭妖龍追得走投無路,恰好碰上父親巡遊,隨手一蹄把那妖龍踩進了海底。
陸玄當時跪在浪尖上叩了三個頭,說日後麒麟族但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父親沒當回事,回到族裡還當笑話說給麟兒聽。
「人族修士就是這樣,動不動就赴湯蹈火,可到了真湯真火跟前,跑得比誰都快。」
父親說這話時帶著幾分玩弄意味,麟兒那時也笑了。
可現在想來,那玩笑里有沒有一絲對未來的預判,確實誰也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