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西王母

  空山中再次傳來一道聲音,卻平平無奇,聽不出喜怒。

  麟兒踏上第一級台階時,感覺自己的爪子就像踩進了溫水裡。

  於是他低頭看了看,青玉台階表面瞬間泛起了一圈圈細小波紋,順著階梯蜿蜒而上。

  階梯很長,但麟兒走得並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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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感覺到沿途有無數道目光從雲靄中投來,或審視、或打量、甚至帶著某種赤裸裸的評估意味,就像在掂量一塊還沒有切開原石璞玉。

  那些目光並不友善,但也談不上惡意,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好奇,畢竟麒麟族前來西崑侖確實罕見。

  走到大約半山腰位置時,階梯兩側的景色忽然變了。

  原本籠罩在周圍的雲靄向後退去,露出一片懸浮在空中的廣闊平台。

  平台鋪就著瑩潤的黑色石材,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中央是一座造型古樸的宮闕,整座建築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稜角分明的線條和通體素淨的色澤,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睛。

  宮闕正門敞開著,麟兒可以看見殿內深處有一張高懸的玄玉台,台上坐著一道人影。

  由於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分辨出對方身披素白的廣袖長袍,以及頭頂折射出淡淡光暈。

  麟兒在宮闕門前停住腳步,重新調整了呼吸,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溫度比外面低得多,麟兒每走一步,都能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息凝成細小冰晶,在眼前碎裂後消散。

  玄玉台下方還立著兩排形態各異的身影,有鶴首人身的,有背生雙翼的,還有渾身裹在流動水銀中的......

  麟兒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無一例外都在金仙之上。

  「跪下!」

  玄玉台上的西王母忽然開口。

  雖然聲音很輕,卻猶如一根針,精準刺入麟兒意識深處最柔弱的地方。

  登時麟兒感覺自己的前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酸軟,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彎折下去,可他還是咬住了牙。

  祖麒麟血脈在他體內驟然沸騰起來,一股灼熱力量從心口湧向四肢百骸,將他膝蓋處那股無形壓迫硬生生頂了回去。

  「末支麒麟族少君麟兒,攜族中血裔百餘人,求西崑侖之主庇護。」

  麟兒站得筆直,只是重新低下頭顱。

  霎時殿內響起幾聲輕微的抽氣聲。

  那些立在兩旁的身影似乎也沒想到,一頭還帶著絨毛的幼麒麟居然能扛住西王母的威壓。

  玄玉台上的人影輕輕動了動,似乎換了個坐姿。

  而那片籠罩在面容前的朦朧光影也散開了一些,露出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那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每一處輪廓都彷佛用天地間最純淨的玉石精心打磨出來,可眼底深處卻沉澱著比洪荒更古老的冷意。

  西王母垂眸打量著殿中的幼麒麟,目光在他肩胛處尚未完全硬化的鱗甲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要本座庇護你麒麟族?」

  西王母淺淺一笑。

  「是。」

  「麒麟族遭逢大劫,族中成年戰獸盡數殞落,僅餘幼崽百餘頭,已無力在洪荒大地上立足。」

  「久聞西崑侖地界安寧,靈氣充裕,若娘娘肯容我族在此棲身,麟兒願以祖麒麟之名起誓,永世不忘娘娘恩德。」

  麟兒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穩。

  「恩德?」

  「本座這裡不是善堂,你能拿出什麼來換?」

  西王母指尖在扶桑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清脆得近乎刺耳。

  「麒麟族擅長尋寶探脈,可助西崑侖發掘地下靈脈礦藏。」

  「族中幼崽雖小,但學習能力尚可,可以......」

  麟兒抬起頭。

  「不必說了。」

  「你說的這些東西,西崑侖都不缺。」

  「本座要你麒麟族一樣更實在的東西。」

  西王母擺了擺手,姿態漫不經心,就像在趕一隻蒼蠅。

  「若要本座庇護你麒麟族百條血裔,倒也簡單。」

  「取你幼麟心頭熱血三滴,注入我瑤池萬載寒冰,自此你族氣運便與我西崑侖永世相連。」

  「不過嘛......」

  西王母忽然傾身向前,鳳眸里沉滿了歲月寒意,直直鎖住麟兒的眼睛。

  「這血一離體,你便再難化出完整真身,修行之路也止步於金仙了。」

  西王母的聲音壓得更低,殿內氣氛也驟然緊繃起來。

  麟兒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劇烈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重錘在撞擊他的肋骨。

  這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前爪,雖還帶著細軟絨毛,可指節已在微微發抖。

  接著他又想起阿姆送他離開時,用額頭抵著他的眉心說了一句話。

  「你要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最後他想起父親在倒下之前回頭看他的一眼,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驕傲。

  忽然麟兒就不抖了。

  「娘娘美意,我心領了。」

  「麒麟一族,寧做荒野奔走的獸,也不做仙家案上的印。」

  麟兒仰起頭,眼底光芒躍動,就像一縷烈火。

  隨後他轉過身,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迴旋或猶豫。

  尾尖掃過冰涼的地面,將幾縷細小浮塵卷上半空。

  就在臨行前,那件由阿姆用自己脫落的舊鱗片縫製的護甲就在他轉身時划過一道弧線,露出下面一小塊泛著稚嫩粉色的新生腹鱗。

  殿外的空氣比殿內更冷,麟兒邁出宮闕門檻那一刻,玉虛峰頂終年不散的雲靄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直直打在他身上,將他尚且矮小的影子在石台上拉得無比長。

  「少族長!」

  階梯下方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

  那些蹲在白光邊界的小麒麟們遠遠看見他獨自下山,於是全都站了起來,甚至連最小那頭白鱗崽兒都著急得在原地打轉。

  麟兒加快了腳步,最後幾乎是從階梯上直接往下跳。

  他衝到那群小麒麟面前時已微微喘氣,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怎麼樣怎麼樣?」

  「西王母答應了嗎?」

  碧色小麒麟擠到最前面。

  麟兒看著它焦急的面孔,又掃過其餘幾十雙同樣寫滿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人家嫌棄咱們麒麟族排場不夠大,不收。」

  「啊?」

  小麒麟們面面相覷。

  「所以,咱們不稀罕她的西崑侖了。」

  麟兒故意抬高聲音。

  接著他用額頭依次蹭過每一頭幼崽的眉心,將祖麒麟血脈中最後一點溫熱分給了它們。

  「走,回家!」

  「咱們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幾十頭小麒麟同時仰起頭,齊刷刷地發出了應和的嘶鳴。

  那些嘶鳴聲還很稚嫩,甚至有些跑調,可幾十聲混在一起,竟匯成一道洪大的聲浪,撞在玉虛峰山壁上,震落了幾片終年不化的積雪。

  麟兒站在雪霧中,最後回了一次頭。

  西崑侖的宮闕在雲靄間若隱若現,狀似一柄懸在半空的神劍。

  他記下了那個方向,也記下了今日所受的一切。

  然後他轉過身,追著前方那群已經開始撒歡奔跑的小麒麟們,漸行漸遠。

  天地茫茫,總有一處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