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凱旋

  站在那排冰晶籠前,北海寒風從裂谷深處灌進來,吹得他甲冑上的冰晶簌簌作響。

  蒼燼伸手想去觸碰最近那頭幼崽,只是蹄爪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一碰,那些幼崽就會碎掉。

  就像之前那隻幼麒麟一樣,在他懷裡一點一點變冷變硬。

  「我的天!妖族抓了你們的崽子?」

  「這是要......」

  林煌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聲音里的輕快全消失了。

  「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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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麒麟甲和鱗片是最好的護陣法器,幼崽的尤其好用。」

  「你看那些傷口,都是取鱗後留下的。」

  蒼燼解釋起來。

  林煌沉默片刻,隨後抬起尾鰭,掃碎了第一道冰晶籠。

  「帶回去!把能救的全都帶回去。」

  「我讓水師清一條路出來。」

  林煌語氣果斷。

  蒼燼還沒想好如何答話,林煌已經轉過身去,指揮著幾名夜叉搬動那些籠子。

  月光從裂谷上方的縫隙里漏下來,可見林煌側臉有一道淺淺的傷口。

  那道口子不知是什麼時候掛的,此刻還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

  「師叔......」

  蒼燼隨口叫了一聲。

  「嗯?」

  林煌回頭看了他一眼。

  「多謝!」

  蒼燼朝他抱了抱拳。

  「謝什麼,總不能看著盟友家的崽子被人當材料。」

  「況且你方才在珊瑚礁前發呆,我還以為你惱我呢!」

  林煌笑了笑,尾鰭輕輕拍了拍蒼燼的前腿。

  蒼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幼麒麟被一個個從籠中抱出,裹上水師帶來的暖絨氈。

  最瘦弱那頭被夜叉捧在掌心,不多時睜開了眼,直直望向蒼燼。

  眼瞳是麒麟族特有的琥珀色,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蒼燼把臉轉向了別處,不敢直視。

  回程的路比來時漫長。

  大軍壓著繳獲的物資和救出的麒麟幼崽,不能走得太快,怕顛著那些受傷的小傢伙。

  蒼燼一直走在隊伍最後,看著林煌時不時回頭張望,指揮陣形,驅散聞腥而來的深海巨獸。

  三天之後,他們回到了東海龍宮。

  慶祝凱旋的宴席從主殿一直擺到外廊,水族們端著各色珍饈在珊瑚柱間穿梭,笑鬧聲震得水晶穹頂嗡嗡作響。

  蒼燼被安排在右首第一席,面前擺著十二道菜和三種瓊漿,侍立的鮫女恭敬地垂著眼,不敢多看他一下。

  而他卻沒什麼胃口。

  「終於回來了!」

  一道爽朗的聲音從殿門方向傳來。

  「見過君上!」

  蒼燼抬頭,看見蒼羽閒庭信步走進來,於是起身行禮。

  「快坐快坐!」

  蒼羽快步上前扶住他,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容推辭,又不讓人感到壓迫。

  「君上,此番出征......」

  蒼燼正想開口懇求蒼羽救治那些麒麟幼崽,卻被蒼羽打斷了。

  「你族中的事,林煌已傳訊回來。」

  「你放心,救出的幼崽都安置在暖泉宮,我已讓醫官診過,最嚴重的也不過是外傷和寒毒,將養些時日便好。」

  蒼羽微微笑道。

  「多謝君上。」

  蒼燼的喉頭動了一下,最終只說出這四個字。

  「謝什麼,麒麟族與龍族世代交好,你們在西北抗魔護的是洪荒氣運,我東海不過是盡了份內之事。」

  「倒是你,瘦了。」

  「此番辛苦了。」

  蒼羽擺擺手,在主位上落座,隨後又打量了蒼燼兩眼,笑容微斂。

  蒼燼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盞玉液瓊漿,沉思良久。

  醇醪清澈透明,卻彷佛沉著金箔,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猶如幼麒麟的眼睛。

  蒼燼回想著北海那一戰,儘管大獲全勝,可不知為何,自己就是完全高興不起來。

  宴席的熱鬧持續到深夜。

  蒼燼在第三輪敬酒時退了出來,沿著龍宮迴廊往暖泉宮方向走去。

  迴廊兩側嵌著夜明珠,光線柔和得像浸在月光里,與主殿的喧鬧形成兩個世界。

  暖泉宮在西側一處僻靜之地,蒼燼來到時,正見一名白須龜醫官從殿內走出,手裡捧著幾卷染血的布帛。

  醫官看見他,急忙彎腰行禮。

  「怎樣?」

  蒼燼立即問道。

  「少主放心,二十八頭,全活著。」

  「最弱那頭小雌獸寒毒入骨,在暖泉泡了兩日,已能進食。」

  「只是有兩頭幼崽的鱗甲被取走了七成,日後恐怕......」

  老龜的語氣慢悠悠,卻讓人感到安心。

  隨後他抬起渾濁的老眼,看了蒼燼一下。

  「我知道,能活就行。」

  蒼燼打斷他。

  老龜退下後,他始終站在殿門外沒進去。

  透過半開的貝殼門扇,可以看見裡面暖霧氤氳,二十八頭幼麒麟泡在乳白色的泉水中,或昏昏大睡,或睜眼發呆,或低聲呻吟......

  還有兩頭稍大的正用尾巴互相潑水玩,相當得意忘形。

  一名鮫人侍女坐在池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手裡剝著一顆靈果,一小塊一小塊地餵給離她最近那頭幼崽。

  那頭幼崽吃得很慢,一邊咀嚼一邊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侍女,眼神里全是信賴。

  望著這一幕,蒼燼終於放心走了。

  迴廊盡頭,林煌正倚在一根珊瑚柱上等他。

  此刻林煌已經換下甲冑,穿上一身銀灰色常服,身上的血污和泥塵早已洗滌一空。

  「怎麼不進去?」

  林煌有些不解。

  「不看也罷。」

  蒼燼苦笑一聲。

  林煌沒有追問,只是從珊瑚柱上直起身,與對方並肩往迴廊外走。

  兩人沉默了一段路,只有夜明珠光在腳下流淌。

  「蒼燼,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次打北海,到底算不算對?」

  林煌忽然開口。

  「這......」

  蒼燼腳步一頓,顯然被問得莫名其妙。

  「不算錯。」

  「妖族在煉妖幡,用龍鯨骨,還有麒麟鱗。」

  蒼燼側過頭看向林煌,臉色顯得格外深沉。

  「可那些雪狐......」

  「你那天在珊瑚礁前發呆,我後來回去看了一下。」

  「珊瑚礁底下還有三隻幼狐,血肉模糊的,大概是我那一尾掃的......」

  林煌的聲音很輕,生怕被人聽見。

  蒼燼沒有接話。

  「我從前沒想過。」

  「從前只當妖族是妖族,打便是了。」

  「可那些小東西......」

  「蒼燼,你告訴我,我是不是殺錯了?」

  林煌緊緊盯著蒼燼,似乎在等待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