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初您為何要拒絕天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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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將十分不解。
「天麟的心始終在巫族那裡,他根本不想跟龍鳳兩族結盟。」
「後來他遭到背叛,是罪有應得。」
蒼羽向來深明大義,哪些人該幫,哪些人不該幫,他心裡清楚。
蟹將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彎下了腰。
暖水灣里,白麒麟被同伴們拱得翻了個跟頭,四腳朝天地浮在水面上。
它掙扎了好幾下才翻過身來,氣鼓鼓地沖著赤麒麟噴了一小口水柱。
可那道水柱細得可憐,噴出去半尺就散了。
所有幼崽都笑了,笑起來時額上靈紋自會發光。
銀的、金的、赤的、青的、墨的……
各色靈紋交相輝映,把整片暖水灣映得流光溢彩,猶如一片璀璨星海。
蒼羽站在星光之外,看著那片星海,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北海冰層在腳下蔓延,蒼燼以蹄爪踏碎凍雲時,看見了那些懸掛在冰柱間的蛇蛻,扭曲破敗,有的還殘留著半截未完全褪下的肉身,被極寒凍結成詭異的雕塑。
腥咸之風從海淵深處湧上來,裹挾著妖血的鐵鏽氣。
他其實不太記得這場突襲是怎麼開始的。
大概是從林煌在龍宮宴席上把酒盞重重一頓開始。
「北海妖族的觸角都伸到裂谷了,你們麒麟族就這麼看著?」
林煌的眸子在燭影里燒得發亮。
那時蒼燼正用尾尖撥弄案上一枚珊瑚珠,那珠子泛著幽藍光,是去年極北冰原的鮫人進貢的。
「妖族在北海立足數千年,君上不曾過問,如今倒急了?」
蒼燼沒有抬頭。
「那是師兄仁慈!」
「可根據上月巡海夜叉報,妖族在裂谷以北設了祭壇,用活龍鯨的血煉妖幡,你知道一具龍鯨骸骨能煉多少妖兵?」
林煌一掌拍在白玉案頭上,震得滿殿水紋蕩漾。
「所以?」
蒼燼終於抬眼。
「所以我要打。」
「打掉他們在北海的老巢。」
「龍宮調三千水師,你們麒麟族出......」
林煌的指尖在案上劃出三道白痕。
「五百。」
「麒麟族在西北抗魔元氣未復,如今又遭遇多方圍剿,損傷慘重,最多五百。」
蒼燼截斷他。
「五百就五百。」
「不過蒼燼,你得親自來。」
林煌盯著對方三息,忽然笑了笑,露出幾分少年時才有的神氣。
此刻蒼燼站在北海的冰面上,根本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為什麼要答應。
興許只是被林煌眼底那簇火燙了一下,興許是因為龍鯨骸骨確實不該出現在這片海域,又興許他只是想離開麒麟崖上那些終日沉默的族老們。
焚天烈焰從喉間湧出時,熱浪把周遭冰層蒸出大片白霧。
蒼燼看見霧中那些妖兵的身影扭曲變形,蛇妖的鱗片在火焰里爆裂開來,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然後他看見了一隻雪狐幼崽,它就縮在珊瑚礁的縫隙里,雪白的絨毛被妖血染紅了大半,小得幾乎能被蒼燼的蹄爪完全蓋住。
雪狐幼崽用那雙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外面的混戰,渾身發抖,卻一聲不吭。
蒼燼看見林煌的尾鰭掃過來,本想張口大喊,聲音卻被冰層斷裂的巨響吞沒。
尾鰭落在珊瑚礁上,礁石碎裂,那道幼小白影被拍進海底冰層,濺起一小團粉色血霧。
蒼燼站在原地,任由北海寒風灌進他的甲冑,任由冰晶扎進鱗片,卻渾然感覺不到疼痛。
這讓他想起百年前,麒麟原亦是如此。
那些剛剛學會走路的幼麒麟被長矛貫穿,青年麒麟被屠殺殆盡,族中長老更是十不存一。
「蒼燼!北面清了,該往裂谷推了!」
林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戰鬥後的亢奮。
蒼燼抬起眼,看見林煌懸在半空,渾身銀甲浴血,雙眼亮得像兩顆小太陽。
龍族的戰士同樣正興頭上,尾巴愉快地擺動著,把身旁冰塊掃得粉碎。
「裂谷......」
蒼燼仍在發呆。
林煌降下來,落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碎裂的珊瑚礁。
「怎麼了?有高階妖族?」
林煌嗅了嗅空氣里的血腥味。
「沒有。」
蒼燼搖搖頭。
「那你發什麼呆?裂谷那邊......」
林煌指著那個方向。
「師叔,你看見那隻雪狐了嗎?」
蒼燼轉過頭來打斷他。
「什麼雪狐?」
林煌不禁皺眉。
「藏在珊瑚礁里,白色的,這么小。」
「就在你掃碎礁石的時候。」
蒼燼用蹄尖比了個尺寸。
「沒注意。」
「怎麼,你在意那些妖族崽子?」
「蒼燼,你可別......」
林煌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蒼燼又重複了一遍,隨後轉身朝裂谷方向走去。
當蹄爪踩過冰面上的殘肢和碎鱗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身後的林煌追上來,還在絮絮地說著裂谷的布防,妖族可能的退路,此戰之後北海三千里盡歸龍族之類。
倒是蒼燼走得很穩,他是麒麟族這一代最強悍的戰將,甲冑上還殘留著焚天烈焰的餘溫。
他一直反覆告訴自己,戰場上沒有幼崽,只有敵人。
雪狐是妖族,妖族的幼崽長大也是妖族。
這個道理他自幼就懂。
當他們推進到裂谷邊緣時,蒼燼在冰面上看見了妖族的祭壇。
那些扭曲的龍鯨骸骨被堆成塔狀,每一根骨頭上都刻滿了血色妖紋。
塔基周圍散落著更多的雪狐屍體,白的、灰的,成年和幼崽混在一起,被隨意丟棄在冰縫裡,到處都是舊毛皮。
「看這陣仗,妖族確實在煉妖幡,幸虧咱們來得及時。」
林煌吹了聲口哨,
蒼燼沒說話,只是繞過那些屍體,徑直走向祭壇深處。
越往裡走,妖氣越濃,濃得幾乎要堵住鼻腔。
就在最深處,他找到了大約二十頭麒麟幼崽。
它們被關在冰晶籠里,最大的不過百歲,最小的可能剛斷奶。
蒼燼走近時,那些幼麒麟齊刷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哀憐。
它們的甲冑被剝去了,鱗片上還殘留著妖族取血煉器的傷口,上面結了一層黑色血痂。
蒼燼忽覺雙腿一沉,竟然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