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不知從哪處縫隙鑽進來,掠過冰冷的甲冑,揚起背上的披風,讓蒼燼遍體生寒。
他本來想說戰場無對錯,想說妖族崽子長大也是禍患,只是剛張開嘴,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
「其實我兄長也是這麼想的。」
語出瞬間,林煌頗感驚訝。
「大約三百年前,魔族犯我麒麟原,我兄長為了救一隻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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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後背擋了魔將一戟。」
「那隻幼崽活了,他卻死了。」
「後來族老們才知道,那是魔族的惑心術,專門幻化成幼崽的模樣誘我兄長中計。」
蒼燼聲音沉穩,彷佛北海終年不化的凍土。
迴廊里靜了很久。
「你覺得這是惑心術?」
林煌繼續問。
「我不確定。」
「三百年了,我不確定。」
蒼燼低下頭,聲音里出現了裂縫。
「其實你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師父時常告誡我,不是誰看起來軟弱誰就是好的,也不是誰看起來善良誰就是好的。」
林煌伸出手,輕錘了一下對方的胸口,頓讓甲冑上的冰晶簌簌落了下來。
聞得此話,蒼燼的內心終於舒坦了一些。
「師叔,其實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埋藏在心底,不知該不該講?」
蒼燼欲言又止。
「什麼事不妨直說,難道你還信我不過?」
林煌白了他一眼。
「師叔,多日以來,我翻來覆去地想,麒麟族遭遇滅頂之災,到底是何緣故?」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根本沒有所謂的對錯。」
「我只知道,麒麟族虧欠了龍族太多太多,所以我想與龍族結盟......」
蒼燼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林煌一聽,雙手一頓。
「不是為了北海,也不是為了妖族。」
「是為了那些幼崽。」
「麒麟崖上還有數百頭幼崽,我護不住。」
「魔族還在,巫族還在,妖族也還在,我一個人......」
蒼燼抬起頭,眸光直視林煌。
「好!我回去就跟師兄說。」
「不過蒼燼,你知道結盟意味著什麼嗎?」
「龍族和麒麟族萬年沒簽過盟約了,一旦簽了,洪荒的棋盤就要重洗。」
林煌難得認真起來。
「我知道。」
蒼燼點點頭。
「你那些族老呢?他們肯?」
林煌仍有疑慮,畢竟此事關係到整個族群,不可能三言兩語就達成協議。
「我來說服他們。」
「我是麒麟族戰將,也該做點什麼了。」
蒼燼決定去辦這件事。
「蒼燼,你有這個想法固然很好,可你在族中尚屬年幼,很多老前輩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們不一定會聽你的。」
「就像師兄剛登基的時候,整個東海還真沒有誰聽他的號令。」
林煌好心提醒道。
「那君上是如何熬過來的?」
蒼燼也很好奇。
「唉!這說來話長,總之一言難盡,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吧!」
林煌拍了拍他的肩膀。
暖泉宮方向傳來幼麒麟細弱的叫聲,不知是誰在夢裡受了驚。
鮫人侍女的歌聲遠遠響起,仍是那支不知名的調子,輕輕地蓋過了哭叫。
蒼燼和林煌並肩站在迴廊盡頭,看著龍宮上方那片被水波濾過的星光。
罡風停了,暖流從海淵深處湧上來,裹著淡淡熱息,讓人心生暖意。
「蒼燼,你方才說,要我幫你救麒麟族的幼崽?」
「那你知不知道,龍族在東海的幼崽也有八百多頭?」
林煌忽然說道。
蒼燼轉過頭,眼中帶著茫然。
「師兄這些年一直壓著龍族不擴張,你知道為什麼嗎?」
「就因為北海和西海那些鄰居們,個個都盯著東海這片暖水。」
「若是冒進,八百多頭幼龍就會......」
林煌望著頭頂那片星光,始終沒把話說完。
蒼燼終於懂了,知道林煌為什麼要急著打北海,為什麼要在此刻站在這裡說這些。
「互相護著。」
蒼燼直接打消他的擔憂。
「對!互相護著。」
林煌終於轉頭,露齒輕笑。
暖泉宮的幼崽又哭了起來,這次聽起來好像是幾個一起在哭。
鮫人侍女的調子拔高了些,還是那麼溫柔,卻蓋不住那一道道此起彼伏的嗚咽。
「我得進去了,那些小東西還在鬧脾氣呢!」
「我要是不進去,恐怕它們會一直鬧到天亮。」
蒼燼看著哭聲傳來的方向。
「去吧,改天我就去找師兄談一談盟約的事。」
「哦!對了,蒼燼,這回要恭喜你。」
林煌擺了擺手,臉上露出釋然。
「恭喜什麼?」
蒼燼愣了一下。
「恭喜你終於想明白了。」
話畢,林煌便轉身往主殿方向走去,常服在夜明珠光里泛著柔和光澤,襯托得他更為英武不凡。
蒼燼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然後轉過身,朝暖泉宮那扇半開的貝殼門走去。
門縫裡湧出暖霧和幼麒麟的哭聲,蒼燼在門口站了一息,便伸手推開了門。
氤氳白霧湧出來把他裹住,暖熱水汽浸潤著甲冑上殘留的冰晶,使其迅速消融,匯成一顆顆水珠,順著鱗甲紋路滑下去。
池邊的鮫人侍女看見他,當即微微一驚,正要起身行禮。
蒼燼擺擺手示意她不必,隨後走到池邊,在那頭最瘦弱的幼崽旁邊蹲下來。
幼崽察覺出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瞳仁映出蒼燼的面孔。
它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蹭過來,把那顆小腦袋枕在蒼燼的手心上。
蒼燼沒有動,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寒冰在身後一寸一寸地碎裂。
暖泉的水汽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始終沒眨眼,就那麼看著。
池裡的其他幼崽也漸漸安靜下來,鮫人侍女又哼起了那支調子,暖泉宮裡的水波一盪一盪的,就像有人在輕晃著搖籃。
東海龍宮的主殿上還在宴飲,喧囂穿過重重回廊傳到這裡,已經變得極為遙遠。
蒼燼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那顆小腦袋上。
「睡吧!睡吧!」
一番安撫之下,那頭幼崽終於安穩入睡。
其餘幼崽也在悠揚的歌聲之下,終於泛起了倦意,開始紛紛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