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道你走過？」
墨玉盯著蒼羽很久，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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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龜丞相走過。」
「他年輕時為龍族采一種只生在太古水脈里的靈藻，於是在那條道里鑽了三年。」
蒼羽實話實說。
「行！就這麼辦。」
「後天卯時他們動手，我帶著島上所有能打的，正面迎上去，能拖多久算多久。」
「你趁亂從密道走，帶著霜晨和幼崽們離開。」
墨玉爽快答應了。
「你不走？」
蒼羽有些不解。
「我走了誰替你拖時間？」
「玄虛子要用我的腦袋來煉器，巫族要用我的犄角做圖騰柱，妖族要用我的心頭血制丹。」
「只要我還在東海站著，他們的眼睛就不會離開我身上。」
「我一倒，他們就會立即散開搜捕，到時候你跑得再快，也快不過那些神識覆蓋萬裏海域的大能。」
墨玉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
「霜晨怎麼辦？她只有三十一歲，路上顛簸，到了歸墟更是無親無故。」
蒼羽覺得對方有些異想天開。
墨玉沉默了一瞬，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遞到蒼羽面前。
玉佩通體墨綠，中間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金紅光點，光點裡有極其細微的心跳脈動。
「這是霜晨她娘生前用本命精血養了百年的護身玉，貼在胸口能保她氣血不散。」
「她娘臨死前塞給我的，讓我等霜晨長大些再給她。」
「如今......你替我轉交吧！」
「就當是她娘送她最後一程。」
墨玉強壓悲傷，用力抹了一把淚。
蒼羽接過玉佩，入手溫熱，金紅光點裡的心跳忽然急促了幾下，彷佛感應到了什麼。
「我盡力吧！」
蒼羽把玉佩貼著心口收好，起身時拍了拍墨玉的肩膀。
老麒麟乾瘦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挺直了。
「後天卯時。」
蒼羽頭也不回，直接走了。
「為了保住最後的血脈，老夫先走一步了！」
墨玉感受著遠方的躁動，嘴角微微上翹。
接下來的時間裡，蒼羽做了三件事。
首先是把龜丞相叫到密室，將密道的入口方位、沿途暗記、三處補給點的位置全都核對了一遍。
「君上放心，那條道老臣閉著眼睛都能走。」
「只是歸墟之眼外面有一片暗流區，水流方向混亂得厲害，老臣當年差點折在裡面。」
「若帶著麒麟幼崽，得格外小心。」
龜丞相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走在前面探路，讓霜晨跟在你身後。」
「若遇到暗流，就把她綁在你的甲殼上。」
「那三頭幼崽用溫玉髓裹三層，隔水隔震隔神識。」
蒼羽吩咐道。
接著蒼羽又去東海各處水眼巡了一圈，看似是在做日常巡查，實則是用龍氣在各處要道布下誤導性痕跡。
他在東面撒了幾片自己的舊鱗，在西面藏了幾道假的神識印記，又將北海方向的水脈悄悄攪亂了一角。
這些手段騙不過玄虛子太久，但只要能騙過大部分追兵就夠了。
最后蒼羽去看了一下霜晨，心口卻一直發堵。
霜晨依舊趴在那口靈泉邊上，三頭幼崽安安靜靜地沉睡，身上光暈比上回見又淡了些，彷佛將要油盡燈枯。
隨後霜晨又把臉貼在泉邊的濕泥上，正小聲嘀咕著什麼，蒼羽湊近之後才聽清她在跟幼崽們交代後事。
「到時候我帶你們去一個可大可大的海，比東極大好多好多。」
「那邊沒人追我們，也沒人拿箭射娘親了。」
「你們要是怕黑就靠著我睡，我雖然年紀小，但爪子還挺暖和的......」
蒼羽站在她身後聽了很久，直到對方察覺出動靜才回過頭來。
「龍，龍，龍君！」
霜晨一看見他就慌了神，於是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爪子上的泥還蹭了一臉。
「霜晨，後天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我們偷偷地去，不讓任何人知道。」
蒼羽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極其溫柔。
「那爺爺呢？娘親呢？」
霜晨眨著那雙過分大的眼睛。
蒼羽瞬間啞口無言，唯有摸出那枚墨綠色玉佩，替霜晨掛在脖子上。
玉佩貼著她胸口，那顆金紅光點忽然亮了一下。
霜晨渾身一顫，茫然地低頭看著玉佩，忽然伸手攥住了它，並且攥得緊緊的，小爪子上的指節都發白了。
「這是娘親留給你的，娘親讓我告訴你，她辦完事就來追我們。」
「所以你要乖乖跟著我走，不能在後面等，要往前走，走得越遠越好，這樣娘親追上來的時候，就能在終點看見你了。」
蒼羽帶著哄孩子一樣的腔調。
霜晨低著頭看著胸前玉佩，沉默了很久。
蒼羽看見她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聽見哭聲。
過了好一會兒，霜晨才抬起頭，眼睛卻紅得像兩顆剛熟透的櫻桃，可還是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嗯！霜晨帶著幼崽們先走，在前面等娘親。」
「你要說話算話哦，娘親真的會來追我們的吧？」
蒼羽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不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隨後又仰頭望著靈泉上方那片虛假的藍天，用盡全力才把那口氣從喉嚨深處咽了下去。
「算話。」
蒼羽勉強說出這兩個字。
後天卯時，月晦尾潮如約而至。
東海海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沒有星輝明月，就連雲層都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蒼羽站在龍宮最高的飛簷上，眸子穿透暗沉的海水望向東極島方向。
島上燈火忽然同時熄滅，緊接著一道渾厚的墨色光芒從島心沖天而起，墨玉的身影在光芒中舒展開來，百丈身軀橫亘在天海之間，一聲長嘯破雲而出。
幾乎是同時，天空裂開了。
三道劍光呈品字形從雲層深處垂落，劍光所過之處，海水沸騰翻滾，猶如燒紅的鐵犁落入水中。
玄虛子的聲音從雲上傳來，淡漠如宣讀一紙公文。
「麒麟一族私藏天道神器河圖洛書，逆天亂道，今奉師命清剿。」
「墨玉，交出神器，可饒族中幼崽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