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我的信鱗，我會一直留著。」
「雖然三次機會都用完了，但若是他日你麒麟族再遇危難，只需對東海吼一聲，我就能聽得見。」
蒼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墨玉低下頭，深深彎下了脖頸。
這一躬他彎了很久，久到蒼羽以為他不會再直起來了。
但墨玉終究直起身，臉上帶著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鬆弛與釋然。
綺窗外，東海深處傳來悠長的鯨鳴。
一頭龍鯨緩緩游過水晶宮，身影遮住了半邊天光，之後又緩緩遠去。
水草在暗流中輕輕搖動，閃著星星點點的螢光。
偏殿裡傳來幼崽們細小的嬉鬧聲，霜晨追著一顆滾動的明珠跑了一整圈，終於用前蹄按住了，高興得直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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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下，一個新的家園正在誕生。
蒼羽望著窗外，忽然想起在海灘上倒下的墨玉，想起焦土中蜷縮的三頭幼崽，想起那些至死圍成圓圈護衛著空地的成年麒麟，指尖不由得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叩。
「來就來吧！」
「東海這麼大，還容不下幾頭麒麟麼？」
蒼羽對空無一人的宮殿低語。
水晶穹頂的明珠應聲大亮，將整座龍宮照得恍如白晝。
深海之中，萬頃波濤之下，麒麟們新的棲身之所正在燈火中緩緩成形。
海面上有風浪，有覬覦的目光，有未散的殺意。
但在萬丈深的龍宮之中，依舊暖流涌動，水草婆娑。
來年夏季，梅雨時節。
蒼羽正與龍宮司水官核驗東海各支流今年的汛報，忽見殿外一陣急湍翻湧，一道墨色水箭穿透龍宮十二重禁制直射而入，釘在他面前的白玉案上。
水箭散開，露出裡面裹著的一截麒麟角尖，角尖斷口處還沁著新鮮的血珠，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鱗片貼在角尖上，鱗面上以血寫著一個急字。
蒼羽的手猛地一抖，汛報飄落在地。
他認得那截角尖，此乃墨玉左側第三根輔角末梢的一小段，據說是在幼崽時磕斷過，後來重新長出便留了一道淺淺紋路。
只是能把墨玉逼到自斷角尖傳訊的地步，顯然事情已經比預想的更糟了。
「先退下吧！」
蒼羽揮退了司水官，殿門合攏瞬間便化作流光從側窗破水而出。
東極島上空籠著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翳，蒼羽衝進島心時，墨玉正化作人形坐在石台上，左額角缺了一小塊，血已經止住了，但斷口處新生的嫩肉還泛著粉紅。
他面前攤著一塊巴掌大的龜甲，甲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但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了。
「玄虛子昨夜親自動手破了我設在西崑侖舊址的七道感應陣。」
「七道陣破得無聲無息，我這邊連一絲預兆都沒收到。」
「若非那陣里纏了一根我褪下的舊角須，因此觸動了感應，我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摸到了家門口。」
墨玉抬起頭來，臉色蠟黃。
蒼羽走過去坐下，眸光掃過那張龜甲。
甲面上的符文他認得大半，那是麒麟族祖傳的預警訊號，覆蓋了整個東勝神洲的地脈網路。
就在那些符文中，有一大片區域正快速黯淡下去，似乎要從根源上掐斷靈氣供給，顯然玉虛宮的人已經在切斷麒麟族與外界的聯絡了。
「他們多久能摸到這裡？」
蒼羽認真問道。
墨玉伸出三根手指，可想了想又收回一根。
「兩天，最多兩天。」
「後天卯時是月晦尾潮，東海靈氣最弱之時，他們會在那時合圍。」
「玄虛子會帶著玉虛宮劍陣壓頂，巫族會從海底封路，妖族會在外圍圍獵。」
「三面合圍，滴水不漏。」
墨玉再次苦笑。
「那幾頭幼崽呢？」
蒼羽想起那三頭奄奄一息的麒麟崽子，至今為止仍是要死不活的狀態。
「在島心泉眼裡溫著。」
「最後一窩了，雌的都死了。」
「去年冬天那場偷襲，三頭雌性麒麟被巫族的詛咒箭雨射成了篩子。」
「幼崽倒是保住了三個，可沒了娘親的體溫，靠靈泉溫著也一直不見有動靜。」
「霜晨那孩子天天趴在泉眼邊上跟幼崽們說話，說著說著就睡著了，夢裡還喊著娘。」
墨玉的嗓音無端低了下去，並且帶著深深的疲軟。
蒼羽又想起那隻叫霜晨的小麒麟，瘦伶伶的一小隻，毛色比其他幼崽黯淡許多，眼睛卻大得出奇，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謹慎。
當時她正趴在那口靈泉邊上，把耳朵貼在幼崽身上，聽著它們的呼吸和心跳，可一聽見陌生人的腳步聲便像彈簧似的蹦起來，漲紅了整張臉後就跑遠了。
「霜晨今年多大了？」
蒼羽饒有興致地問道。
「三十一歲。」
「麒麟族裡這年紀還該在娘懷裡吃奶呢！」
墨玉自嘲道。
蒼羽閉上眼睛，腦中飛快轉著各種應對方案。
正面對抗是痴人說夢，東海全部戰力加上麒麟族殘存的幾百口老弱，還不夠玄虛子劍陣一輪齊掃。
所以只能逃！
可往哪兒逃呢？
東海四面已被堵死，上天入地都有眼線盯著，帶著三個初生的幼崽和一隻三十一歲的小麒麟，怕是還沒走出東海水域就會被截住。
「歸墟。」
蒼羽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什麼？」
墨玉愣了愣。
「歸墟之眼，傳說中天地水脈的盡頭，萬水歸流之地。」
「那裡的水是靜止的，時間是混亂的，任何神識探進去都會被絞碎。」
「只要能把幼崽送進歸墟之眼的外緣，就算玄虛子親自推演也算不出位置來。」
蒼羽提議道。
墨玉聽後，眼睛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
「歸墟之眼在南海極深之處，離東海何止萬里。」
「中間隔著巫族的封鎖線、妖族的獵場，還有玉虛宮設在各處要道的巡察仙使。」
「若是帶著幼崽橫穿過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最終墨玉搖了搖頭。
「別急，有一處密道。」
「龍宮底下有一條太古水脈遺道，是我龍族祖輩修的，專門用於龍族遭遇滅頂之災時逃生所用。」
「那條道直通南海地殼的裂隙，從裂隙穿出去繞過海底山脈，出來就是歸墟之眼的外緣。」
「不過遺道很窄，容不下原形，但化成人形勉強能過，你可以在此送走幼崽。」
蒼羽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墨玉耳朵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