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將軍領命而去。
蒼羽站起身,在林中緩步行走。
走過焦土,走過殘骸,走過一具具麒麟屍體,讓他的臉色越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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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墨色、赤色、青色、金色的麒麟全都躺在泥水中,鱗甲早已黯淡無光。
有的麒麟至死仍保持著護衛的姿勢。
幾頭成年麒麟圍成一圈,圈中是空的,幼崽已被救走。
顯然它們至死都沒有讓開位置。
最后蒼羽在一個地方停下了腳步。
那裡躺著三頭麒麟幼崽的屍體。
它們太小了,只有牛犢那麼大,蜷縮在一起,像三團小小的墨雲。
而且犄角還沒長出來,鱗甲還是柔軟的胎鱗。
人族修士的飛劍貫穿了它們的身子,將三頭幼崽串在一起。
蒼羽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將那柄飛劍拔出來,輕輕放在一旁。
接著取出一個獸皮袋,小心翼翼將三頭幼崽裝了進去。
「回龍宮。」
蒼羽轉身時,龍尾在地上重重一抽,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東海之下,水晶宮。
墨玉站在偏殿門口,看著族人一個接一個被送進來。
御醫老龜忙得腳不沾地,偏殿裡暖流汩汩涌動,水草散發著安神幽光。
重傷的麒麟們被安置在最溫暖的泉眼中,輕傷的擠在一旁互相舔舐傷口,幼崽們被雌性麒麟護在中間,怯怯地望著水晶宮的巨大穹頂。
霜晨的腿已經接好了,御醫用了龍宮的續骨膏,三日後便能恢復如初。
此刻它趴在赤炎背上,好奇地伸出一隻前蹄去夠宮頂垂下的明珠。
明珠微微晃動,它的眼睛也跟著晃動,那雙如白琉璃般圓潤剔透的瞳孔里正映著點點碎光。
蒼羽走回水晶宮時,所有麒麟都安靜了下來。
它們望著這個方才單槍匹馬在千葉林擊退了人族大能、巫族大巫祝和妖族妖王的龍君,心中驚駭萬分。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這個訊息已隨著海流傳遍了洪荒每一處角落。
墨玉迎了上來,他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斷角處敷了龍宮的玉髓膏,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望向蒼羽時,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都安頓好了?」
蒼羽沖他擺了擺手。
「都安頓好了。」
「龍君,我......我代麒麟全族謝你......」
墨玉真摯道謝。
「謝什麼。」
蒼羽推開偏殿的門走進去,看著滿殿麒麟,目光最後落在那三頭幼崽屍體上。
墨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同樣沉默了。
望著這一幕,整個偏殿的麒麟也跟著安靜下來。
那三頭幼崽屍體被放在暖流邊緣的水草中,同時被裹在一塊獸皮里,像是睡著了。
它們的母親是一頭傷痕累累的墨色麒麟,此刻正伏在它們旁邊,一動不動,已經哭不出聲音了。
蒼羽走過去,蹲在那三頭幼崽面前。
觀瞧片刻,他伸手摸了摸最小那頭幼崽的額頭,那裡的胎鱗還是軟的,好似初春的嫩葉。
「名字?」
蒼羽隨口一問。
「墨雲、墨星、墨塵。」
「是墨玉麒麟這一脈里最小的三個孩子,剛滿十歲。」
「千葉林被圍獵的第三天,它們和母親走散了,等找到時已經......」
墨玉低聲道。
蒼羽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朝御醫老龜吩咐道。
「厚葬!就在龍宮東面的珊瑚礁里,那裡暖流常年不斷,水草豐美。」
老龜躬身領命。
蒼羽轉身走出偏殿,墨玉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
兩人走到水晶宮最高處的窗前,窗外是無盡深海,幽藍水幕中偶爾有龐然黑影游過。
「墨玉,千葉林回不去了。」
蒼羽望著那道黑影,忽然開口。
「我知道。」
墨玉滿眼疲態。
「那地方已經被燒了,三族修士還在外面守著。」
「就算回去重建,也不過是再引來一波圍獵。」
「你麒麟族,從今往後要換個地方住了。」
蒼羽轉頭看他。
「洪荒之大,何處容得下麒麟?」
「天地間人人都想要我們的血,以為喝了便能長生不老、立地飛升。」
「我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修羅場。」
墨玉忍不住苦笑。
「那就不走了。」
蒼羽隨意一說。
「龍君此話為何意?」
墨玉一愣。
「東海之下有萬頃龍宮,我劃三座島嶼給你麒麟族棲身。」
「是島嶼不是礁石,有山有水有靈脈,比千葉林差不了多少。」
「島嶼周圍布東海龍族水陣,尋常修士連島在哪裡都找不到。」
「若是有人想登島獵麒,那得先問問東海水兵答不答應。」
蒼羽轉過身,負手望著他。
墨玉愣了一愣,眼中似有什麼東西在翻滾,猶如萬年冰川下涌動的熱泉。
「龍君,你為了我麒麟族,得罪人族、巫族、妖族三路勢力,如今還要劃島給我族棲身,天庭那邊你該怎麼交代?」
墨玉忽然涕淚交零。
「天庭?帝俊此刻怕是正等著看我東海笑話呢!」
「我今日出手救你,他們震怒是震怒的,但未必會真的降罪。」
「畢竟東海龍族當年也是洪荒一方霸主,天庭不會為了幾頭麒麟與我撕破臉皮。」
「至於人族、巫族......」
「他們今日敗退,是敗在措手不及。」
「日後必然會捲土重來,明的暗的都會有。」
「但那又如何?我東海龍族在這深海之下蟄伏了萬年,真當好欺?」
蒼羽笑了笑。
墨玉忽然記起無數年前,龍族與麒麟族為了爭一處靈脈寶地,在千葉林東面打了一場大戰。
那時龍族是何等霸道,率東海水兵壓境,幾乎要將麒麟族趕盡殺絕。
後來是天庭出面調停,龍族才收了兵,從此退居東海,麒麟則繼續居於千葉林,兩族再未有過重大衝突。
墨玉以為龍族與麒麟族之間的仇怨是刻在骨子裡的,於是數百年前他帶著信鱗去東海赴宴,就是為了試探一番。
蒼羽也知道,麒麟族心裡始終存著一層防備。
可今日他做的這些,讓墨玉的防備、猜忌、試探與權衡,都變得可笑起來。
「龍君,數百年前我說麒麟族願永遠做東海盟友,守望相助,那句話不是假的。」
墨玉輕聲道。
「我知道。」
蒼羽回頭看了他一眼,眸中映著窗外的幽藍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