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狠狠閉上眼。
吞天蟒是妖帝座下第六妖王，本體足有萬丈長，一尾巴掃過去，山都能被削平。
若自己在全盛時期，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可此刻它背上七箭，斷了犄角，靈力已經消耗了七成。
「跟我來。」
「從斷崖那邊繞過去，先救幼崽。」
墨玉轉過身。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可命令剛下，林中忽然響起一陣沙啞笑聲。
墨玉猛地抬頭，只見三名人族修士從火中緩步走出。
為首一人白髮白須，手持拂塵，周身靈光如月華流轉。
墨玉認得此人，正是玉虛宮的長老玄虛子，天君境的大能，一柄拂塵掃出，可裂山河。
「墨玉族長，別急著走。」
「你我做個交易如何？」
「你讓我取一碗心頭血，我放你身後的族人一條生路。」
玄虛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此話一出，墨玉喉間當即發出低沉的咆哮。
麒麟心頭血是精魄所在，取一碗便要損百年道行，取三碗便要傷及根本，取五碗便是死路一條。
「放屁！」
「老東西，你們玉虛宮以清修為名，其實幹的全是強盜勾當！」
赤麒麟破口大罵。
「年輕人真是不懂事。」
「麒麟血乃天地靈粹，你們盤踞千葉林萬年，獨占這偌大機緣，本就該分潤天下修士。」
「我等今日取血，也是為了洪荒蒼生......」
玄虛子不惱，只是搖了搖頭。
「是為了你們自己長生！」
「玄虛子，三百年前你入千葉林採藥，迷失在古木陣中，是我麒麟族引你出來的。」
「那時你如何說的？你說麒麟乃天地瑞獸，當受萬世供奉。」
「如今你倒要來取我的心頭血？」
墨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沉重，帶著麒麟特有的金石之音。
玄虛子的笑容稍微淡了些，而身後兩名修士則對視一眼，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此一時彼一時。」
「墨玉，你我都知道，如今這局面，不是你我一言可定。」
「人族、巫族、妖族三路大軍圍林，你能跑到哪裡去？」
「乖乖讓我取一碗血，我保你一條性命，如何？」
玄虛子沉默了兩息，便重新笑道。
墨玉看著他，眼底金瞳慢慢凝成一線。
最後它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走！」
墨玉猛地轉身，對身後的麒麟們低吼。
「族長！」
赤麒麟一愣。
「帶著剩下的族人往東海走！」
「我斷後！」
墨玉昂起頭，犄角折斷處上殘餘的金光開始瘋狂凝聚。
「墨玉，你瘋了？」
「你如今這副模樣，擋得住誰？」
玄虛子笑容頓收。
墨玉沒有回答，只是全身上下每一片墨色鱗甲都開始發光，光芒古老熾烈，彷佛從洪荒初開時積蓄至今。
麒麟族萬年祥瑞之氣在這一刻被墨玉盡數點燃，化作一圈金色火牆，將玄虛子和他的同伴阻隔在外。
「走！」
墨淵嘶聲吼道。
赤麒麟眼中含淚，終究一咬牙，帶著剩下幾頭麒麟轉向東海方向狂奔。
就在身後，墨玉的火牆在三名天君境修士的聯手攻擊下寸寸碎裂，而每碎裂一寸，都伴隨著墨玉的壓抑痛吼。
火牆裂開第三道口子時，玄虛子的拂塵已經刺到了墨玉面前。
拂塵上的銀絲化作萬千利針，每一根都直指墨玉心口。
「最後一碗，一碗便放過你的族人。」
「墨玉，別讓我為難。」
玄虛子聲音冰冷。
藉著拂塵上的光點，墨淵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斷角、浴血、狼狽不堪。
三百年前那個在千葉林深處優雅踱步的麒麟族長，如今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最終墨玉閉上眼，將全身殘存的靈力盡數灌注進四蹄，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撞碎了玄虛子的拂塵針網，從火牆裂隙中硬生生穿了出去。
玄虛子拂塵一甩，三根銀絲已刺入墨玉後腿。
墨玉痛得渾身一顫，但速度不減反增，化作一道墨影向東海方向激射而去。
這一刻它渾身是血，血灑了一路，玄虛子率人緊追不捨。
巫族戰士也聞血而動，林間妖影更是重重疊疊。
可墨玉沒有停，此刻它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望月澗的幼崽們還在等它，如果它能引來追兵，為幼崽們開出一條血路，哪怕只開出一條縫隙，那也是值得的。
墨影掠過焦土與殘骸，掠過倒在路邊已無聲息的族人屍體，掠過千葉林最後一道山樑。
當東海海風撲面而來時，墨玉幾乎以為自己到了絕地。
只是它身後跟著至少上百追兵。
玄虛子距離它不過百丈，巫族戰士從側翼包抄，吞天蟒的影子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而大前方，東海碧波萬頃，無遮無攔。
它帶著族人跑到海邊，可在旁人眼裡看來無異於自投絕路。
但墨玉卻笑了。
它拼盡最後一口氣，對著茫茫大海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穿雲裂石，混著它口中噴出的最後一道金色血光，直入深海。
當做完這一切，它便力竭倒地了。
東海萬丈之下，水晶宮。
蒼羽正枕著珊瑚枕，聽鮫人唱新譜的潮生曲。
鮫人歌聲原本婉轉，唱著海底沉船舊夢與珊瑚叢中游弋的銀鱗魚群。
可忽然間，鮫人聲音顫抖了一下，琴弦也走了音。
蒼羽睜開眼，眸子在幽暗宮中亮如冷月，眼底更是映著穹頂明珠流轉的微光。
侍立在側的蚌女慌忙游向宮門，片刻後回來時面色焦急。
「啟稟君上，千葉林方向傳來異響，海面浪涌異常，似乎有大量修士在鬥法。」
「巡海夜叉方才傳訊，說有生靈從岸上沖了下來，渾身是血，像是一頭……麒麟？」
蒼羽緩緩坐起身，伸手在面前的水波中一抹，玄光鏡應念而開，鏡面上映出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海面上，一頭墨玉麒麟倒在沙灘上，渾身浴血，背上插著箭矢，犄角折了一根。
追兵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人族修士御劍如流星，巫族戰士踏浪而來，空中還有一條萬丈巨蟒盤旋。
而在那麒麟身後更遠的地方，千葉林上空被火焰映成暗紅一片，濃煙滾滾升騰，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