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頭成年麒麟把自己的靈紋分出去之後,九頭幼崽額上重新泛起了微弱銀光,雖然那光芒細如髮絲,遠遠比不上五脈迴環陣灌注的渾厚靈紋,但至少它們都活過來了。
最終老麒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隨後轉過身,看著那口白瓮。
不知是不是錯覺,墨淵的眼珠子竟動了一下,裡面卻埋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面向東方,你終於可以永遠看著日出了,墨淵。」
「只是你看不見日落之後是什麼樣子了。」
老麒麟輕聲道。
墨淵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卻微微眨了一下。
東方天際,最後一縷金紅色雲霞正在消散,暮色從西面湧來,緩緩覆蓋了整個山谷。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風又起了,這一次是從北面吹來的乾燥寒風,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咸腥水汽。
霜降日的夜晚冷得格外刺骨,而麒麟們也開始清理山谷。
他們把死去的幼崽抱到五峰腳下,在那裡挖出淺坑,用青石碎片覆蓋住那些小小的軀體。
接著他們把斷裂的靈紋收集起來,雖然大多數已無法使用,可還是小心翼翼地收進石匣,留待以後研究。
最後他們把受傷的同伴扶到避風處,用藥草和靈力處理傷口。
沒有人去看那口白瓮,但每個麒麟都知道墨淵在那裡。
白瓮嵌在谷地中央,瓮口朝東,裡面封著一隻惡貫滿盈的水麒麟。
百年前的刑罰沒能讓墨淵學會悔改,但這次他終於有無限時間去反省了。
夜已深,五峰在月下泛起慘白,山谷也終於安靜下來,只剩偶爾響起的壓抑啜泣聲。
那頭瘦小的幼崽蜷縮在母親懷裡,額上銀光微弱,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狀似一隻疲倦的螢火蟲。
當天夜裡它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頭黑色麒麟,站在一片濁水中望著它。
那頭麒麟斷了犄角,四肢扭曲,但眼神卻很溫柔,根本不像一個剛剛被折斷四肢塞進瓮里的囚犯。
「活下去,帶著我姐姐的那份靈紋,活下去......」
幼崽在夢中點了點頭,雖然它不知道這頭黑麒麟是誰,可它卻記住了那雙眼睛,那裡面有痛苦,有憤怒,有悔恨,還有一種它還不懂的東西,像是火焰燃燒過後留下的灰燼,餘溫尚存,卻已經失去了燃燒能力。
霜降日過去了,五脈迴環陣沒有像往常一樣重新合攏,而是在祭壇上永遠敞開著。
但谷地中央那口白瓮還在,每天早上第一縷陽光照進山谷時,都會正好落在瓮口的薄膜上,映出墨淵那張永遠面向東方的臉。
有年輕麒麟經過時會啐一口唾沫,罵一聲叛徒。
有些年長的則會停下來,靜靜看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而那頭瘦小的幼崽,每天清晨都會跑到瓮邊,蹲在瓮口前面,看著裡面的墨淵。
墨淵的眼睛有時候會動,會仔細打量著面前這頭瘦小的幼崽,看著它額上那縷微弱的銀光,那是他姐姐的靈紋,雖然只剩下細細一縷,卻頑強不息。
有一天清晨,幼崽突然開口了,聲音十分稚嫩。
「我會好好長大的,我會長出最漂亮的犄角,我會讓母親的靈紋在我身上重新亮起來。」
「所以你看著吧......」
墨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然後緩緩從眼角滲出一滴清淚,滑過黑色的鱗片,消失在透明薄膜後面。
那是墨淵流下的第一滴眼淚。
百年怨恨,百年扭曲,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出口。
朝陽從東方升起,金色光芒照進山谷,落在白瓮上,落在幼崽的銀毛上,落在五峰破碎的玉石上,落在這個經歷了暴亂、死亡與重生的山谷中。
只是好景不長,麒麟族又再度遭遇重創。
千葉林四處起火,火勢猛烈,尋常手段根本無法撲滅。
不乏有人族修士祭煉了數百年的三昧真火,一旦沾上魂魄便會灼燒元神。
還有巫族大巫祝從地心引出的熔岩火,萬物觸之即化飛灰。
更有妖族三十六洞妖王合力喚出的幽冥磷火,幽綠之光附在千年古木上,狀似無數隻鬼眼緩緩眨動。
三色火焰交織在一起,把整片千葉林燒成了修羅場。
一頭墨玉麒麟從火海中衝出,四蹄踏碎焦土,背上插著七支箭矢。
它的犄角折了一根,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只是血珠剛一落地,便有七八名隱在暗處的人族修士竄出來,用玉瓶、骨缽、紫砂壺爭先恐後地接著。
有個年輕修士動作慢了一步,沒搶到血,竟直接撲在地上,舔著那塊被麒麟血浸透的泥土。
「火麒麟在這邊!」
「別讓它跑了!」
遠處又有人高喊。
墨玉麒麟轉頭望了一眼身後燃燒的密林,就在那裡,它的族人仍在苦戰。
三頭老麒麟領著一群尚在壯年的麒麟斷後,幼崽們由幾個雌性麒麟護著從北面突圍。
但北面也有追兵,到處都是追兵。
人族修士御劍如蝗蟲過境,巫族戰士赤著上身以巨斧開道,妖族從陰影中不斷撲出,獠牙上沾著麒麟血肉。
三個月前,從崑崙玉虛宮發出的第一道狩麟令,到巫族大巫祝宣布麒麟心頭血為祭祀祖巫的最佳祭品,再到妖族帝俊一聲令下,三十六洞妖王率獸潮合圍。
整整三個月,千葉林從祥瑞之地變成了屠宰場。
這頭墨玉麒麟帶著本部麒麟突圍了三百里,折了過半族人。
起初它還以為衝出重圍便能尋到生機,可追兵如跗骨之蛆,它跑到哪裡,那些覬覦麒麟血的目光便跟到哪裡。
「族長!」
「幼崽們被堵在望月澗了!」
「那頭白麒麟,就是最小的那頭……」
「它後腿斷了,跑不動……」
一頭赤麒麟從側翼衝過來,卻早已遍體鱗傷,渾身浴血。
這讓墨玉心頭猛地一沉。
那頭白麒麟叫霜晨,剛滿三十歲,在麒麟族裡還是個孩子。
三天前它母親為了保護幼崽隊被三名巫族戰士圍殺,霜晨是哭著被拖走的。
「有多少人堵在望月澗?」
墨玉詢問軍情。
「至少三十個人族修士,二十個巫族戰士......」
「還有……還有一頭妖王,是那條吞天蟒!」
赤麒麟如實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