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燼仰頭看著林煌伸手過來,那隻手剛才因為抱著他而被火焰灼傷,此刻還潮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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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片刻,終於伸手握住。
「走吧!」
林煌用力將他拽起來,咧嘴笑道。
回龍宮的路從未如此漫長。
蒼燼和林煌穿過那片灰色霧海重返東海深處時,龍宮的水晶穹頂依舊流轉著溫潤珠光,珊瑚叢中的彩色小魚依舊聚散自如。
一切如常,可蒼燼知道他已經不一樣了。
現在每遊動一步都感覺到體內那股屬於麒麟族的血脈之力在翻湧,與百年來修煉的龍族功法相互衝撞,讓他經脈陣陣生疼。
龍霄殿門口,林煌先一步沖了進去。
「師兄!出大事了!」
蒼羽從玉案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隨後走進來的蒼燼臉上,只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儘管如此,這也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只是握著玉簡的手指略微收緊了些。
「你們先退下。」
蒼羽對殿中侍從擺了擺手。
殿門合攏,偌大的龍霄殿只剩下他們三人。
林煌識趣地退到一旁,靠牆站著,把中央空地留給蒼燼和蒼羽。
蒼燼站在殿中,與蒼羽對視。
這是他百年來第一次敢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蒼羽。
正因為蒼羽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也偷走了他全部過往。
他心中翻湧著太多情緒,感激、憤懣、困惑、質問,總之千頭萬緒堵在喉間,欲語又難言。
「你想問什麼?」
蒼羽當先開口,語氣也相當平靜。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蒼燼終於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蒼羽沉默了片刻,起身從玉案後走出來,站在蒼燼面前,神情複雜。
「若告訴了你,你當如何?」
「百年前你只有幾歲,連話都說不利索,知道滅族之仇後你能做什麼嗎?」
「妖族在滿天下搜捕你,你但凡露出一點麒麟族的痕跡都會被立刻誅殺。」
「我封印你的記憶,是為了讓你好好活下去。」
蒼羽反問。
「那後來呢?」
「我長大了,我懂事了,為什麼還是不告訴我?」
「這百年來我在龍宮裡像個傻瓜一樣,每天背《水經注》、學龍族術法,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蒼燼聲音發顫。
蒼羽看著對方那雙通紅的眼眶和額間再度清晰浮現的火焰紅痕,不禁嘆了口氣,本想伸手去碰蒼燼的頭頂,熟料對方後退一步避開了。
「告訴你真相,你會去找妖族報仇。」
「但是以你當時的修為,去妖族腹地無異於送死。」
「燼,你以為我這百年來只是在養一個失憶的孩子?」
「我讓你修習龍族功法,讓你參加試煉,一步步提升你的根基,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即便記憶恢復也不至於貿然赴死。」
蒼羽也收回了手。
蒼燼愣住了。
「你體內有兩股力量。」
「龍族功法為你打下的根基是一層保護,讓你在麒麟血脈覺醒時不會因為力量暴走而自毀。」
「你以為你每次情緒激動時手心發燙只是偶然?」
「那是血脈在衝擊封印,我每一回都知道。」
「我之所以放任,是因為你修為越高、承載血脈的能力就越強。」
「等你有朝一日能完全駕馭麒麟真火,即便是知曉一切也無妨。」
蒼羽繼續解釋起來,眼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慈長。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秘境中那片山谷是當年麒麟族棲息的遺址之一,你踏上去的時候血脈共鳴,封印自然撐不住。」
「我算漏了這一點。」
蒼燼喉頭滾動,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讓他想起這些年來蒼羽每一次召他問話後多給的那碟靈果,想起林煌時常向他抱怨師兄偏心,想起每次告別時那道落在他背影上的沉重目光。
「你父親叫天麟,是個了不起的族長。」
「當年麒麟族遭巫族背叛,你父親率領族人突出重圍,一路輾轉來到天柱遺蹟。」
「恰逢當時灑下甘霖,滋養萬物,你父親更是以身化界,那些山川河嶽都是他的每一寸血肉,他以一己之力為族人撐起了最後的生機。」
「殊不知這是妖族的計劃,我趕到時麒麟族已幾乎覆滅,我只來得及救下你。」
「妖族奪了那片新生的洞天福地後,將其改造成了妖庭的外圍重鎮,你去的那處秘境本就是那片土地碎散後的殘片之一。」
「你的族人在那裡流盡了血,他們的魂魄或許還困在那片赤色的土地里不得解脫。」
蒼羽的聲音低沉下去。
蒼燼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來混在海水裡散去。
他沒有哭,只是眼眶紅得駭人,那雙眼裡燃起的火光比在秘境時還要熾烈。
「我教你龍族功法,是為了讓你打好根基。」
「如今你血脈已醒,兩相融合之下你的潛質遠超尋常。」
「妖族雖勢大,但也不是全無破綻。」
「你若要報仇,我不攔你,但你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蒼羽再次開口。
蒼燼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
「我答應你。」
蒼羽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從今往後你想叫蒼燼也好,天燼也罷,隨你。」
「但有一條,東海永遠是你的家。」
「林煌那性子你也知道,你要是出事,他第一個衝上去跟妖族拼命,到時候我還得撈他。」
蒼羽收起笑意,臉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師兄你少埋汰我!」
牆角的林煌立刻應了一句。
蒼燼終於忍不住笑了出聲,可那笑意似乎扯動了嘴角傷處,混著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起來極其狼狽。
百年來壓在他心頭那塊看不見的石頭終於落到了實處,他知道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從今往後,他就是麒麟族最後的血脈天燼。
父親以身化界的遺志、族人們流盡的鮮血、那片被妖族奪走的洞天福地,他定要一樣一樣討回來。
不過這一切都要從長計議,他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需要力量,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蒼羽負手走回玉案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妖庭最近在打北海的主意,你若是想做什麼,北海那邊或許是個機會。」
蒼燼心頭一跳,當即與林煌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煌沖他擠了擠眼,無聲地比了個口型。
「咱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