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幹上那條當年蒼羽用爪子畫的小龍還在，可惜已被風雨磨得模糊了，但輪廓依稀可辨，龍首仍朝著北方。
鳳棲梧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始終沒有說話。
蒼羽走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段焦黑的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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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手略感溫熱，似乎還殘留著當年那場雷火的餘溫。
「你去了北冥一百年。」
蒼羽低聲道。
「不止，總共一百二十年。」
「我在北冥待了一百二十年，回來之後不久就當上了酋長。」
鳳棲梧糾正道。
「北冥冷嗎？」
蒼羽明知故問。
「冷！玄冰之火的窟窿里更冷，冷到骨頭縫裡都是冰碴子。」
「我每次想放棄的時候，都會想起這棵老樹。」
鳳棲梧走到他身邊，同樣伸手碰了碰樹幹。
蒼羽轉過頭看她，側臉恰好映著夕陽餘暉，鼻樑上被鍍了一層淡金，唇角微微翹著，似笑非笑。
「我想著南荒還有一棵樹在等我。」
「等我煉成了鳳翎，回來給它遮遮風，擋擋雨，別再讓它被雷劈了。」
鳳棲梧深深看著那棵老樹，心中五味雜陳。
「所以你回來之後，就當了酋長？」
蒼羽的心口似乎被攥了一下，於是移開目光，望著遠處被晚霞燒紅的天際線。
「嗯！老酋長是我阿娘，她等了我上百年，等我回來之後就把位子傳了給我。」
「我接手的時候，南荒還有四十七片梧桐林，到現在只剩二十九片了。」
鳳棲梧的指尖在樹幹上畫著圈。
「巫族火燒掉的那十八片，我會幫你討回來。」
蒼羽沉思片刻後說道。
「蒼羽，你知道東海龍族向來不插手......」
鳳棲梧停住手，隨後緩緩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東海龍族不插手陸地的事，是因為沒有值得插手的事。」
「但巫族要是煉成了祝融之火，東海就是下一個南荒，龍族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再說了，我也不想看著你這片梧桐林被燒光。」
蒼羽轉過身，身形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高大。
「東海那邊的情況如何？我可聽說東海一直都並不太平。」
「那日登基大典，我看到東海長老都在不斷搖頭......」
鳳棲梧忽然問起東海的近況。
「東海確實不太平，表面上風平浪靜，實際上暗流涌動。」
「不過這些都不打緊，我有辦法應付得了。」
蒼羽輕輕笑了笑。
「當年你領兵鎮壓魔淵，身化金蓮，差點生死道消，我得知這個訊息，傷心了很久。」
「我當時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蒼羽，你知道嗎？」
「我們自幼相識，青梅竹馬，我的心......」
鳳棲梧在說到此處時戛然而止。
「天庭來過聯姻使者，送來的有鳳族公主，只可惜龍鳳結合，後代只會是個既不會游泳又不會浴火的怪物......」
蒼羽委婉拒絕。
「我知道，興許這就是你的命運吧！」
鳳棲梧也想得很開，縱使她心系蒼羽，可種族的隔閡始終是一堵打不破的牆。
「我父親已經在催婚了，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蒼羽有些苦惱。
「是啊！身為東海之主，你也是身不由己。」
鳳棲梧同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呢？族人可有逼你成親？」
蒼羽好奇問道。
「豈會沒有？」
「只是鳳族的情況與你們有所不同，族人希望我能夠跟外族聯姻，以壯大族群的勢力。」
鳳棲梧坦言相告。
「鳳族若是跟外族聯姻，豈不是等於亂配？」
蒼羽有些驚訝。
「自從龍鳳大劫，鳳族就流落南荒，整個族群也跟著一蹶不振。」
「若是得不到外族的幫助，鳳族只有死路一條。」
鳳棲梧不禁皺眉。
「可外族不一定能信得過。」
蒼羽身為東海龍君，自然明白此事。
「能信得過的外族，恐怕只有東海龍族了。」
鳳棲梧深深看著蒼羽。
「過譽了，我擔當不起。」
蒼羽拱了拱手。
「這麼嚴肅幹嘛？我也只是實話實說。」
鳳棲梧的臉頰無端紅了。
「其實東海龍族也不可信，族中長老兩面三刀，陽奉陰違，我也差點栽在他們手裡了。」
蒼羽自嘲道。
「那我就只信你一個。」
鳳棲梧沖著蒼羽笑了笑。
「所以我來了。」
蒼羽同樣發笑。
「我始終記得，當年我走的時候，你在樹幹上畫了條幼龍。」
鳳棲梧望著他，眼珠子動了動，猶如風吹過深潭。
「嗯！龍首朝北。」
蒼羽點點頭。
「我一直沒告訴你，我在北冥的最後一年，差點就死在玄冰火窟里了。」
「那時候我神智昏沉，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可能要交代在那裡了，於是就想著臨死前看一眼南荒的方向。」
「然後我看見了那條龍，它朝我游過來，鱗片亮晶晶的，把我從火窟里頂了出來。」
鳳棲梧低下頭，滿腦子都是蒼羽刻畫的那條幼龍。
「那是我用最後一點鳳翎之力造出來的幻象。」
「我造了一條你當年畫的那種龍，讓它帶我回家。」
鳳棲梧抬起眼，眼角有一點水光，卻沒有落下來。
晚風穿過老梧桐枝葉，兩片金黃葉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一片落在蒼羽肩上，一片落在鳳棲梧掌心。
蒼羽伸手摘下肩上的葉子，仔細端詳了很久。
「倘若你信得過我，從今日起，東海龍族可與南荒鳳族結盟。」
「巫族的火，咱們一起滅。」
蒼羽抬起眼，對上鳳棲梧的目光，聲音沉穩。
鳳棲梧捏著那片梧桐葉，指節微微泛白。
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把葉子舉到唇邊，吹了一個極短極輕的音符。
整個南荒的梧桐林都響起了回音，千片萬片葉子在晚風裡簌簌振動，彷佛成千上萬隻火鳳齊齊發出回應。
鳳棲山最高處，一團赤紅火焰沖天而起，在暮色里燒出一片璀璨光華。
那是鳳族的烽火。
蒼羽望著那片火光，幽藍光影自身上漸漸亮起，與那片赤紅遙相呼應。
東海方向，雲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猶如驚雷滾過天際。
從這一刻起，龍鳳兩族真正互通往來，互相結交，互不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