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輦外的風吹動紗簾,把蒼羽從回憶里拽出來。
他睜開眼,看見鳳棲山半山腰的梧桐林里飛起一群鳳凰,它們盤旋著,鳴叫著,聲音清越,似乎在傳遞什麼訊息。
「君上,您看!」
「有人下山了。」
龜丞相忽然低呼。
石階盡頭確實走下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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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黑髮,身形纖長,步態從容,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錯的邊界上。
此人沒有綰起頭髮,而是自然散在肩後,被山風吹起時,發尾有細碎火星明滅。
蒼羽坐直了身子,顯然有些迫不及待。
那人走到雲輦前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慢慢抬起臉來。
蒼羽終於看清了她的眉眼,一雙透亮的眼睛,猶如兩汪沉靜的潭水,倒映著天光雲影,深不見底。
「蒼羽,你來了。」
鳳棲梧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一種溫軟。
蒼羽從雲輦里下來,站在她面前。
由於蒼羽比她高出將近一頭,低頭時自能看見她鬢邊有一枚小小的梧桐葉簪,紋路清晰可見,似乎剛從樹上摘下來。
「鳳棲梧,你還是這麼矮。」
蒼羽直接叫她全名,唇角也自然微微翹起。
「上去說話吧,這裡風大。」
兩人並肩走在石階上,身後跟著各自的隨從,隔了約莫二十步遠。
梧桐葉鋪滿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蒼羽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些葉子邊緣都泛起焦色,似乎被火燎過。
「你的梧桐林怎麼了?」
蒼羽很自然地問道。
「西荒那邊的大火蔓延過來了。」
「今年尤其厲害,已經燒了二十七片林子。」
鳳棲梧的步子沒有停。
「西荒?巫族的地盤?」
蒼羽不禁蹙眉。
「嗯!巫族最近在煉一種新火,用來淬他們的巫器。」
「火性太烈,控不住,就往外溢。」
「我們南荒首當其衝。」
鳳棲梧伸手拂開一枝低垂的梧桐。
石階到頂了。
鳳棲梧領著蒼羽穿過一片密密的梧桐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梧桐樹屋矗立在斷崖邊上,枝幹虬結盤繞,撐起層層疊疊的屋頂,每片瓦都是梧桐葉形狀,在斜陽里泛著溫潤紫金光。
「請。」
鳳棲梧推開樹屋大門。
屋內的陳設出乎意料地樸素。
正中一張矮几,几上一壺茶、兩隻杯,旁邊鋪著幾張獸皮坐墊。
牆上沒有掛什麼華麗的裝飾,只懸了一幅水墨畫,畫的正是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樹,焦黑的樹幹,斷口處的新芽,枝頭蹲著一隻雛鳳。
蒼羽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了一瞬。
「坐吧!」
鳳棲梧已經在矮几旁坐下,執壺倒茶。
茶湯呈琥珀色,升騰的熱氣裡帶著梧桐花香。
「你叫我來,不單是為了敘舊吧!」
蒼羽在她對面落座,端起茶杯卻不急著喝。
「你以為我為什麼叫你來?」
鳳棲梧抬眼看他。
「信上說你快被西荒的烈火逼得無路可退了。」
「可依你的性子,若非到了實在撐不住的地步,絕不會開口求人。」
蒼羽饒有興致地把玩著茶杯。
「我確實撐不住了。」
鳳棲梧的睫毛微微一顫,隨後她低下頭,看著杯中的倒影。
「哦?」
蒼羽正想聽聽。
鳳棲梧抬起右手,將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蒼羽看見她小臂內側有一道灼痕,從腕骨蜿蜒到手肘,像一條暗紅小蛇,邊緣還微微發亮。
「這是上個月西荒蠻火溢過來時燒的。」
「我用鳳翎之力撲了三天三夜才把火勢壓下去,但火里有巫族的咒印,燒進骨頭裡了,拔不出來。」
鳳棲梧放下袖子。
「巫族?他們明知道燒過來的是你們鳳族的領地......」
蒼羽攥緊雙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們不在乎。」
「巫族最近在煉的叫祝融之火,據說煉成之後可以焚天煮海。」
「他們本來打算用西荒的荒山做試驗場,但火勢失控了。」
「西荒連著南荒,燒著燒著就過了界。」
「我去西荒找過他們的巫祝,想讓他們把火收一收。」
「結果你猜他們說什麼?」
鳳棲梧停下來喝了口茶,便繼續道。
「他們說了什麼?」
蒼羽也很好奇。
「他們說,南荒鳳族若是怕火,何不舉族遷往東海?」
鳳棲梧的嘴角勾起一個淡淡弧度,卻幾乎稱不上笑。
「遷往東海?」
「他們倒是會替別人打算。」
蒼羽眸色一沉,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所以我把你叫來了。」
「蒼羽,我不是來求你幫我對付巫族,我知道東海龍族一向不摻和陸地上的事。」
「我只是想告訴你,巫族的野心遠不止於西荒。」
「祝融之火若真煉成了,下一個被燒的未必不是東海。」
鳳棲梧放下茶杯,正視他的眼睛。
樹屋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風穿過梧桐林,帶起沙沙聲響,顯得有些恐怖詭異。
蒼羽望著鳳棲梧,她就坐在對面,紫衣襯得臉色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依舊透亮,只是多了些倦意。
他忽然想起當年那隻蹲在焦樹枝頭的雛鳳,羽毛還沒長齊,就已經會歪著腦袋看人了。
「你手上的傷,疼嗎?」
蒼羽低聲問道。
「這麼多年了,你問話的毛病還是沒改。」
「該問的不問,不該問的瞎問。」
鳳棲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眼尾彎起來,好似月牙。
「我問問怎麼了?」
「哦!對了,那棵老樹......還在嗎?」
蒼羽別開視線,望向牆上那幅水墨畫。
「在,還是老地方。」
「只是更焦了,新芽也長得慢了,今年只發了兩片葉子。」
鳳棲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帶我去看看。」
蒼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
再次踏上那條小路時,蒼羽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每一塊石頭的位置。
數百載歲月似乎眨眼即逝,似乎光陰並沒有磨滅他的記憶。
蒼羽踩過一片青苔,繞過一叢開紫花的野藤,便看見那棵老樹立在坡地中央。
但是更老了,樹幹黑得像炭,裂紋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樹冠,斷口處的新枝細瘦伶仃,掛著兩片金黃葉子,在晚風裡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