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五長老的牢籠里沒有鎖鏈拖曳聲,也沒有任何咆哮聲,只有尖銳的刮擦聲,就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划過鐵面。
蒼羽走近時,只見白衍虛正趴在牢壁上,用僅剩的指骨在玄鐵上畫著什麼。
他的十根手指甲已全部磨斷,指尖血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
那骨頭磨在玄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每一下都帶走一絲骨粉,融進海水裡。
「五長老。」
蒼羽隨意呼喚一聲。
白衍虛並沒有回頭,赤金瞳孔映在玄鐵壁上,好似兩簇不滅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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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專門留意了一下,發現他畫的是河圖。
東海三百條暗流的走向、交匯與分岔,每一條都被刻得無比精細。
蒼羽見過完整的河圖,那張圖藏在龍宮密室中,由歷代龍君保管。
而白衍虛此刻畫在牢壁上的,是河圖的另一版本。
「五長老畫了這麼久,就連指甲都磨斷了,可這圖上依舊沒有一條暗流是通往巫族領地的。」
蒼羽停在牢籠外,隔著咒文織成的光網看向那些刻痕。
「巫族領地,不值得畫......」
白衍虛頓了一下,指骨抵在玄鐵壁上,微微顫抖,卻沒有回頭。
「是不值得畫,還是您刻意抹去了?」
蒼羽挖苦道。
白衍虛緩緩轉過頭,面容雖隱在陰影里,可那雙赤金眸子卻亮得驚人。
「蒼羽,你體內的巫族血脈,最近又在躁動了吧?」
白衍虛聲音很輕,卻鋒利如刃,直達要害。
蒼羽的身體猛地繃直,可他卻沒有回答,倒是對方已經從他的表情里得出了答案。
「我聞得到。」
「你每次來海牢,那股腥甜氣息自會更重一分。」
「巫族的血脈在召喚你,對嗎?」
「你每夜都能聽見南疆的風聲,隔著萬丈海水和三千山嶽,依然能聽見巫族祭壇上的鼓聲。」
白衍虛發出一陣低啞笑聲,指骨繼續在牢壁上刮擦,不多時又刻出一道支流。
「那又如何?」
蒼羽並沒有否認。
「不如何。」
「我只是提醒你,你坐在龍君的位置上,骨子裡卻流著巫族的血。」
「龍族長老視你為半血雜種,巫族祭司視你為叛徒,你哪邊都靠不了。」
「蒼羽,你註定是孤身一人。」
白衍虛用指骨划過一道彎弧,直接凝成一條新的暗流。
蒼羽也陷入沉默,他想起這些年來無數個深夜,獨自坐在龍宮的露台上,聽著東海潮汐,卻總能在潮聲之外聽見另一片海域的呼喚。
那是南疆,巫族的聖地、玄冥的故鄉,是他鮮少踏足卻日夜迴響的地方。
那些鼓聲、笛聲、祭壇上的咒語聲,穿過山川河嶽的阻隔,鑽進他的骨縫裡,就像血脈本身,在體內沉吟低語。
「五長老說這些,是想動搖我?」
「還是想轉移話題,好讓我忘了你當年在墨礁台上動的手腳?」
蒼羽沒有生氣,語氣平穩如初。
「墨礁台......」
白衍虛的指骨停住了,接著他緩緩轉過身,赤金瞳孔對上蒼羽的視線,牢壁上的河圖在他身後蜿蜒如蛇。
「四長老暗中勾結祝融弟子烈炎,六長老控制了輿相簿,三長老用靈覺遮蔽了龍宮周圍的偵察暗流,而五長老你......」
「你掌管暗流,在當晚將龍宮主脈的潮汐方向調轉了半刻。」
「若非潮汐異常,我也不會特意派人徹查此事。」
蒼羽走近牢籠,手掌按住欄杆,聲音驟然變冷。
白衍虛的瞳孔猛地收縮,牢壁上的河圖在他身後發出微弱螢光,那些暗流刻痕彷佛活了過來,竟然緩緩流動起來。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
白衍虛的指骨微微發抖。
「我知道的遠比你們以為的多。」
「五長老,你畫的這卷河圖,每一道暗流都是你們當年謀劃的步驟。」
「我早已拓印下來,送往巫族聖地了。」
「你們藏匿的十七條密道,如今都已被巫族封印填實。」
「你們還想利用暗流做手腳,恐怕已經沒有可能了。」
蒼羽鬆開欄杆,很自然退後一步。
「蒼羽!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竟然把河圖給了巫族?」
「那是東海龍脈的命根子!」
白衍虛的指骨猛地划過牢壁,發出一陣尖銳嘯叫。
隨後他撲到欄杆前,眼中燃著瘋狂的火焰。
「東海龍脈的命根子,早就被你們自己斷送了。」
「你們用那些暗流輸送兵力去屠戮巫族平民,用那些暗流遮掩歸墟海眼的陷阱,用那些暗流在龍宮周圍織成密不透風的監控網。」
「你們蓄謀已久,惹事生端,挑起龍族與巫族的矛盾,最終是為了延續兩族的仇恨。」
「你們早就把河圖變成了殺人的工具,現在還心疼什麼?」
蒼羽的聲音冷得像深海玄冰。
白衍虛的嘴唇直打著哆嗦,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指骨在欄杆上刮出刺耳聲響,骨粉簌簌落下,融入海水。
牢壁上的河圖刻痕漸漸暗淡下去,就像被抽走了靈魂。
蒼羽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海牢出口。
四根盤龍柱上的鎖鏈在他身後擺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好比四尾垂死的老龍在做最後的掙扎。
在經過第一個牢籠時,雷震天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笑聲。
「蒼羽,你以為你把河圖送去巫族,巫族就會接納你?」
「你身上流著龍血,他們只會把那張圖當成龍族的陰謀。」
「你兩頭不討好,終究會困死在這片海里。」
蒼羽沒有停下腳步,在經過另一個牢籠時,六長老仍在哭著懺悔。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蒼凜......蒼凜我對不起你......」
而三長老仍在數水珠。
「八萬七千八百二十三,八萬七千八百二十四......」
蒼羽走出甬道時,守牢的夜叉跪了一地。
他擺擺手示意眾人退下,然後獨自靠在珊瑚牆上,緩緩閉上雙眼。
掌心被咒文灼傷的痕跡仍在隱隱作痛,而靈魂深處那股屬於巫族的血脈正在輕輕震顫,彷佛南疆的風吹過荒野,掀動祭壇上的經幡。
蒼羽睜開眼,望著頭頂密不透光的海面。
那裡或許有星光,有月光,卻照不到這萬丈之下的海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