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抬起手，掌心朝上，海水流過那一道道灼傷的紋路，帶來一絲涼意。
血脈震顫亦漸漸平復，可海牢里眾長老的聲息仍在耳邊迴響，它們糾纏在一起，匯成潮汐，日夜拍打著龍宮外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蒼羽知道，明天日出時分，外界會有新的訊息。
也許是巫族邊境發生異動，也許是龍族長老閣呈上新的奏章。
蒼羽深吸一口氣，龍尾輕輕擺動，向龍宮方向游去。
身後那座海牢正在暗流中緩緩沉降，將仇恨與悔恨泵入每一滴海水中。
而海牢深處，楊九霄數到了第八萬七千八百二十五滴水，白衍虛的指骨又磨短了一分，敖裂空仍在哭著重複蒼凜的名字，雷震天在陰影里獨坐，不知在想著什麼。
黑暗籠罩了整座海牢，只剩下水滴落在玄鐵上發出迴響。
蒼羽回到龍宮，恰見蒼擎立於琉璃殿前，手中握著一枚玉簡，上面記載著四位長老因破壞兩族關係而被打入海牢一事。
「父親，你覺得應龍前輩此舉如何？」
蒼羽試探著問道。
「小蒼，你看這潮水，漲時摧山裂石，退時不留痕跡。」
「龍族要活下去，有時就得學會退潮。」
蒼擎沒有回頭，繼續看著翻湧的海潮。
琉璃殿中，夜明珠光幽藍冷冽，猶如一輪寒月，蒼擎站在殿前，手中玉簡光滑微涼，上面篆刻的符文仍帶著一絲尚未散盡的靈力波動。
那是應龍以龍族法典烙印的訊息，字字如刀，刻著四位長老的罪名。
「蓄意構陷，妄動干戈，破壞龍巫盟約，打入海牢，永世不得出！」
四位長老在東海龍族中輩分極高，法力深厚，此刻被鎖在九幽海牢最深處，鎖鏈由隕鐵所鑄，上面還封著應龍親自施加的咒文。
其實蒼羽也有些想不通，龍族與巫族隔著血海深仇，東海多年來更是小心翼翼，四位長老縱有不滿，又怎會蠢到明目張胆去破壞兩族關係，延續仇恨之火？
「小蒼，你看這潮水。」
蒼擎伸手指向殿外那片海面，恰逢遠處一道銀白色潮線無聲推過來，初時只是一線，接著漸漸隆起，猶如一頭從深海甦醒的巨獸脊背，越來越高，越來越快，最後轟然撞在琉璃殿外的護陣結界上，水花濺起百丈，又碎成漫天飛沫，簌簌落下。
「漲時摧山裂石，退時不留痕跡。」
蒼擎又再重複此話，只惜被潮聲蓋過一瞬，變得斷斷續續。
蒼羽看著那道潮水翻卷著退去，在礁石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一些小蟹和貝殼被拋在砂地上，徒勞地揮動著螯足。
當然他知道父親說的不只是潮水。
「龍族要活下去，有時就得學會退潮。」
蒼擎看著那道退去的潮水在遠處重新聚攏，醞釀著下一波湧來。
海牢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震顫，聲音穿過千裏海水，傳到琉璃殿時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在靈魂深處激起一陣細微共鳴。
那是鎖著四位長老的隕鐵鎖鏈，在海底地脈的岩漿暗流中受熱膨脹，又遇上海牢深處萬年不化的玄冰而收縮，日夜如此，永無休止。
那嗡鳴聲讓蒼羽想起萬年前那場大戰。
那時候他還沒出生，可龍族血脈里卻刻著那場戰爭的記憶。
彼時天崩地裂，星辰墜落，龍族與巫族在洪荒大地上廝殺，龍血染紅了三江五湖，巫族的巨人身軀倒在群山之間，化為丘陵和峽谷。
那一戰沒有贏家。
兩族都元氣大傷，最後在道祖鴻鈞的調停下簽了盟約，互不侵犯，各守疆界。
可那恨意，真的隨著盟約的墨跡乾涸而消散了嗎？
接著蒼羽又想起龍族先輩在紫霄宮聽道時的情景。
道祖講的是天地不仁，滿座仙神妖巫皆垂首恭聽，倒是蒼羽留意到，龍族先輩和眾祖巫的座位隔了整整七排，中間坐著幾個闡教和金鰲島的門人，像是刻意用一道屏障隔開彼此。
在道祖說到萬物為芻狗時，眾祖巫的目光不知為何越過了那些攢動的人頭，往龍族這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極短，讓人以為那是錯覺。
可蒼羽看見先輩的脊背僵了一下，端著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中瓊漿盪出一圈細細的漣漪。
「父親，牢中那四位長老，為何要這樣做？」
蒼羽看向父親。
蒼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一枚貝幣，對著夜明珠光看了看，裂紋在光線下透出一道暗影。
「他們四個，是我師父那一輩里最能打的。」
「萬年前那場仗，他們從東殺到西，鱗甲上沾的巫族血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最後硬生生把鱗甲染成赤紅，用龍息都燒不掉。」
蒼擎頓了頓，嘴角牽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發笑。
「後來盟約簽了，他們四個是最不服的。」
「但那時候誰都沒有力氣再打了，道祖的法旨壓下來，不服也得服。」
「這一忍，就是萬年。」
蒼羽認真聽著，同時想像著四位長老年輕時的模樣。
雷震天的雷矛，敖裂空的冰戟，白衍虛的毒霧，楊九霄的幻術。
他小時候還受過四位長老指點的水系神通，那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傢伙坐在礁石上，一板一眼地教他控水訣竅，教完之後就會從懷裡摸出一壺東海特釀的瓊漿，自己喝一口，臉上露出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知在哭還是在笑。
「他們找了巫族的人？」
蒼羽忽然問道。
「找了，而且是瞞著我和應龍找的。」
「他們私下聯絡了巫族大巫刑天氏的舊部，想挑起一場衝突，然後嫁禍給巫族，讓盟約破裂。」
蒼擎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猶如海底的玄武岩。
「他們......瘋了嗎？」
「如今龍族什麼處境，難道他們還不清楚？」
蒼羽倒吸一口涼氣，海水灌進喉嚨，又涼又腥。
「清楚。」
「正因為清楚，才要這麼做。」
「他們覺得，龍族再這樣忍下去，就是一潭死水。」
「與其慢慢爛在東海底下，不如拼一場，哪怕是輸，也輸得像個龍族。」
蒼擎轉過臉來，眼神里露出些許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