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圖......那捲輿圖是我畫的......」
「可我沒有想過要害死那些兒郎。」
「四長老說......四長老說那只是用來迷惑巫族的假輿圖,讓我畫得真一些。」
「我不知道歸墟海眼會吸走龍族精銳的靈力,我真的不知道......」
敖裂空的指甲摳進玄鐵欄杆的縫隙里,咒文帶來的痛楚讓他苦不堪言。
蒼羽攥緊了雙拳,他想起那個腥風血雨的夜晚,三千龍族精銳按照敖裂空繪製的輿圖進入歸墟海眼,準備從後方包抄巫族主力。
然而海眼裡根本沒有巫族的蹤跡,只有旋轉的暗流和深不見底的漩渦,三千兒郎的靈力被海眼吞噬殆盡,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
「六長老,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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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了這麼久,難道就沒有想過歸墟海眼的特性?」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恐怕你比我還清楚。」
蒼羽的聲音里滲入了一絲冷意。
「我......我畫的時候,四長老施了咒......」
「他讓我畫完之後會忘記海眼的危險,他說這樣才夠逼真......」
敖裂空的身體僵住了,他緩慢抬起頭,眼底血絲密如蛛網。
「所以你就畫了?」
蒼羽嚴肅地問道。
「我......我那時想,若是能一舉擊潰巫族,死三千個兒郎也值得......」
「可後來......後來我夜夜夢見他們的呼救聲......」
「蒼羽,你信我,我真的後悔了......」
敖裂空的嘴唇直打哆嗦。
蒼羽想起那些從歸墟回來的倖存者,其中有一個年輕龍衛,名叫蒼凜,是他的貼身侍衛。
可蒼凜回來時渾身都是傷口,左翼全碎了,右爪只剩三根指頭,顯然被漩渦撕扯的。
當時蒼羽握著蒼凜顫抖的雙手,聽他斷斷續續講述海眼裡的慘狀。
「君上,我們被騙了。」
「海眼裡沒有巫族,只有我們自己的血在轉。」
蒼羽聽蒼凜說完那段血淚史。
而蒼凜在三天後就死了。
臨死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君上,別信他們......」
蒼羽深吸一口涼氣,聲音也有些發抖。
「六長老,你現在懺悔,到底是害死了三千兒郎,還是被四長老放大了你的野心?」
敖裂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肩胛上的咒文忽然劇烈閃爍起來,疼得他蜷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嗚嗚哀鳴。
蒼羽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
第三座牢籠安靜得像個墳墓。
三長老縮在角落裡,背靠著玄鐵壁,雙手攏在袖中,嘴唇無聲翕動。
地板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刻痕,每道刻痕均代表一滴從牢頂鐘乳石滲出的水珠。
蒼羽深知,他數了無數水滴,一刻都沒有停過。
「三長老。」
蒼羽故意放輕了聲音。
「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五......」
楊九霄沒有抬頭,眼神也一片渙散,目光擦過蒼羽身影望向更遠方,嘴唇仍在翕動。
「三長老,我來看你了。」
蒼羽語氣柔和,登時讓對方的手指頓了頓。
楊九霄緩慢地轉動脖子,好似在擰一道生鏽的機關,關節發出咔咔聲響。
雖然上了年紀,倒是那張臉卻比其他同輩都要年輕些,唯獨眼窩周圍布滿了細密紋路,狀似一道道被反覆刻畫的傷疤。
「君上,你來了。」
「今天海水比昨天冷了兩分,潮汐聲比前天慢了半拍。」
「你尾鰭上沾了龍宮西殿的海藻,西殿的琉璃瓦又碎了三片......」
楊九霄的聲音平靜如水。
蒼羽低頭看了一眼尾鰭,上面果然掛著幾縷暗綠色海藻。
龍宮西殿的琉璃瓦在那場宴席後就被震碎了,至今仍沒有修繕。
他沒想到楊九霄被關在海牢里,還能感知到龍宮的一草一木。
「三長老的靈覺還是那麼敏銳。」
「那你可感知到,巫族邊境最近有異動?」
蒼羽走近牢籠,低聲問道。
「異動?什麼異動?」
楊九霄抬起眼皮,眸中映出蒼羽的身影,卻猶如隔了一層濃霧,顯得有些朦朧。
「巫族在重新修築南疆的靈石礦脈。」
「那座礦脈當年是龍族和巫族共有的,和解之約里寫明瞭要共同開採。」
「如今礦脈已被巫族收回,他們已經在挖掘了。」
蒼羽盯著對方那張老臉。
楊九霄的眼皮跳了一下,這個動作極細微,若非蒼羽全神貫注,幾乎捕捉不到。
「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六,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七......」
蒼羽等了幾息,楊九霄始終不答,只是低下頭,繼續數他的水珠。
「三長老,歸墟海眼那件事,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蒼羽再次靠近欄杆,手掌按在咒文上,灼痛感即刻竄上手臂。
「歸墟......歸墟......」
「我不記得了!你不要問我!」
「我給自己下了忘魂咒,我不記得那些事了!」
楊九霄的身體猛地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恐懼,接著抱住頭,背上鱗片紛紛豎起,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肉。
「你給自己下咒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被海眼吞噬的兒郎也想忘記?」
「他們想忘記被同族出賣的痛,卻死在了海眼裡,連忘記的機會都沒有。」
蒼羽的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不要說!求你不要說了!」
「那些聲音......那些聲音每天晚上都在我耳邊......」
「他們說三長老你為什麼畫錯輿圖......」
「他們說三長老你為什麼不看清楚......」
楊九霄用雙手瘋狂抓撓著玄鐵牢壁,發出尖銳的聲響,指縫間滲出血絲,卻渾然不知疼痛。
「三長老,你的忘魂咒根本沒有用,因為你的靈覺太強了,強到連你自己都騙不過。」
蒼羽見狀,唯有退後半步。
「你說得對,我忘不掉......」
「我每晚都聽見他們在海眼裡轉......」
「蒼羽,你告訴我,他們轉了多少年?」
楊九霄停止刮擦,然後猛地抬起頭,滿臉血淚。
「五年了,三長老。」
蒼羽如實相告。
「五年......」
楊九霄喃喃著低下頭,又開始數水珠。
「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八,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九......」
蒼羽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最後一座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