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牢。
水滴落在潮濕的地面上,夜明珠恰好閃過一絲幽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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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沒有在意,而是任由水滴順著面頰滑落,混入海水中消失不見。
守牢的夜叉跪在珊瑚甬道兩側,玄鐵戟尖抵著地面,發出細密的嗡鳴。
這座海牢建於東海海溝深處,周圍三千里水域都被應龍的咒文封鎖,任何活物進來都會感到血脈凝滯,夜叉們留在這裡看守四頭囚龍,卻早已被咒力侵蝕得只剩半條命。
甬道盡頭是四根盤龍柱,柱身上各纏一條玄鐵鎖鏈,鏈尾沒入大地深處。
蒼羽走近時,鎖鏈開始緩緩擺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四位長老,別來無恙。」
蒼羽停在第一根盤龍柱前,語氣如常,卻震得柱身上的咒文泛起金光。
海牢中傳來鐵鏈拖曳的聲響,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站起,率先探入夜明珠殘留的微光里。
那是四長老,面容卻比之前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鱗片邊緣乾枯捲起,唯獨那雙眼睛還保持著長老昔日的威儀,而瞳孔里的光更是亮得嚇人。
「龍君,你終於來了!」
雷震天的聲音好似老舊的磬,每個字都帶著裂紋。
「應龍前輩命我巡視海牢,每月一次。」
「上個月是大司命來的,四長老可還滿意?」
蒼羽閒庭信步來到牢籠邊緣,指尖叩了叩玄鐵欄杆。
「大司命?一條只會念咒的泥鰍罷了。」
「他連海牢的封印都認不全,還妄想給我們講經。」
「龍君,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難道怕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傷你不成?」
雷震天的龍鬚抖了抖,然後往前探了一步。
「怕?」
「我怕四位長老在這牢里待得太舒服,忘了自己為什麼會進來。」
蒼羽輕笑一聲,龍尾捲住牢籠外一叢海葵,頓讓那些劇毒觸手瞬間枯萎。
「小崽子,你再說一遍?」
雷震天的瞳孔驟然收縮,鎖鏈嘩啦啦響成一片,他用龍爪抓住欄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
「你們當年在祖龍殿密謀陷害我,又暗中毀掉龍族與巫族和解的盟書,應龍前輩聖明,將你們打入海牢反省。」
「想不到過去這麼久,你們也不曾反省出一句人話。」
蒼羽鬆開海葵殘骸,稍稍靠近欄杆,隔著咒文交織的光網直視對方眼眸。
牢中傳來眾長老粗重的喘息聲,胸膛的鱗片亦隨著呼吸翕張,露出底下那片潰爛的舊傷。
雷震天對上蒼羽的眸光,龍尾在牢籠里猛地甩動,激起層層水流撞上咒文,又被反彈回來,在牢籠里形成一個個漩渦。
「反省?我為何要反省?」
「蒼羽,你當真以為是我們毀了盟書?」
「你以為當年那捲和約,巫族真心想簽?」
雷震天無端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礁石。
「四長老想說什麼?」
蒼羽的眸子微微收縮,不過還是壓下心頭翻湧的血氣,語調卻更為冰冷。
「在簽和約的前一夜,你父親來找過我。」
「他說,巫族大祭司提出要龍族交出東海九條暗流作為信任之禮。」
「他說,那九條暗流是東海龍脈的命根子,若是給了巫族,東海三千里水域皆會枯竭。」
雷震天把臉貼在欄杆上,咒文燙得他面容扭曲,卻仍固執地湊近。
蒼羽的身體猛地一顫,這件事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蒼擎一向在長老閣那邊站隊,鮮少有站在蒼羽的角度上想問題。
如果雷震天這話是真,那龍族的境地就會更危險。
可身為東海之主,又豈會輕信一個逆臣賊子的話。
「你說謊!」
「父親向來主張和解,他書房裡還掛著巫族大祭司親筆題的詩。」
蒼羽怒斥道。
「那詩是他找人求來的!」
「蒼擎一生優柔寡斷,既想拉攏巫族換來太平,又捨不得東海的根基。」
「那夜他來找我,說若是交出九條暗流,不如先讓巫族讓出南疆的靈石礦脈。」
「於是我便說......」
雷震天咆哮起來,鎖鏈被他掙得幾乎要斷裂。
「你便說什麼?」
蒼羽繼續逼問。
「我當時對著蒼擎說,若你下不了手,我們替便你下手。」
「蒼羽,你以為我們是為了權勢?」
「我們是為了東海!」
「那九條暗流若是落入巫族之手,龍族子孫後世都將淪為巫族的附庸。」
雷震天忽然停住了,眼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分辨。
片刻後,他鬆開欄杆,慢慢退回牢籠正中,好似一塊沉入海底的石頭。
「既然如此,你們暗中勾結祝融弟子烈炎,又該如何解釋?」
蒼羽冷笑一聲,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讓人無法辯駁。
這讓雷震天陷入沉默,眸光忽明忽滅,不知在想著什麼。
蒼羽轉身走向第二根盤龍柱,在經過第一個牢籠時,龍尾故意掃過欄杆,震得咒文噼啪作響。
身後傳來雷震天壓抑的咳嗽聲,他卻充耳不聞。
第二座牢籠里,六長老敖裂空正趴在欄杆上喘氣。
他比其他長老年輕一些,可肩胛骨上的刑罰咒文已經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每片鱗都翻卷著,露出底下新生的肉芽,肉芽被咒文反覆灼燒又反覆生長,簡直是永無止境的酷刑。
「六長老,你肩上的咒文,比上個月又深了三分。」
蒼羽停在牢籠前三尺處。
「君上,君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敖裂空抬起頭,目光渙散,半晌才聚焦到蒼羽臉上。
他的喉嚨發出咯咯聲響,就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蒼羽沒有為之所動,他見過太多所謂的懺悔了。
每當咒文帶來的痛苦達到極限,敖裂空就會陷入悔恨狂潮,然後哭著求饒,說出一些往事碎片,等咒文平復後又恢復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六長老這次想說什麼?」
「是輿圖的事,還是歸墟的事?」
蒼羽揹負雙手,平靜發問。
「歸墟......歸墟那件事,我有話要說......」
敖裂空掙扎著往前爬,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聲響,肩胛上的咒文隨著他的動作炸開金光,疼得他渾身打顫。
「我聽著。」
蒼羽往前移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