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從今以後，我與它一體兩面。」
「我的每一個選擇，既要聽從本心，也要警惕它在其中摻雜的東西。」
蒼羽神色凝重，卻不恐懼。
「正是，不過也不必過於緊張。」
「修行之道，本就是不斷在刀刃上行走。」
「你今日能在此站穩，他日便也能。」
紫陽子微微一笑，清癯的面容上難得顯出了幾分溫度。
說完之後，他便轉身向遠處走去，月白道袍下擺掠過水麵，卻沒有沾濕一絲。
蒼羽目送他離去，忽然想起一事，於是揚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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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當年.......是否也走過這條路？」
紫陽子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聲音自遠處飄來，帶著近乎嘆息的意味。
「我走過的路，比這更窄。」
「但窄路盡頭，也有風景。」
紫陽子的身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幽藍海水中。
蒼羽獨自立於海眼上方，感受著全新的力量正在體內流轉。
海面上空的鉛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散去，陽光傾瀉而下，將整片海域染成碎金。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些許咸腥，卻十分清新。
蒼羽深吸一口氣，仰頭髮出一聲長吟。
那聲龍吟渾厚悠遠，帶著前所未有的清越，又帶著某種深沉迴響，傳遍了東海每一寸水域。
蟄伏在深海溝壑中的老龜從殼中探出頭來，驚訝地感受著水中傳來的律動。
珊瑚叢中沉睡的靈魚紛紛驚醒，擺尾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連在岸邊躲了三個月的漁民們也聽到了那聲龍吟，於是猶豫著推開窗，看見天空放晴，海面如鏡。
忽然有人跪下來，朝著東方遙遙叩首。
龍吟聲落下後，海面上泛起一陣輕柔的漣漪。
漣漪以海眼為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渾濁的海水重新變得清澈，數月來聚集的死氣與腥風被一股無形力量所驅散。
那些被龍魔之力波及而枯萎的海藻重新舒展開翠綠的葉片，擱淺在礁石上的貝類緩緩張開殼縫，試探著吐出細小的水柱。
蒼羽緩緩降落在海面上，龍軀隱去，恢復了人形。
他依舊一身青色長袍，可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度已經截然不同。
眉宇間仍有著龍君的威嚴，但那威嚴底下，多了一層鋒銳如刀的東西。
那是被煉化後的恨意與魔念留下的烙印，當目光偶爾掃過某處時，會讓人心頭莫名一緊。
最后蒼羽邁步向龍宮走去，海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路上遇到巡海夜叉與蝦兵蟹將，個個驚疑不定，既覺得他身上的氣息熟悉，又為那股隱隱透出的威壓而戰慄。
蒼羽沒有解釋，只是輕輕點頭示意。
龍宮大殿中，水晶簾幕低垂，明珠光澤映照著翻湧的海波。
蒼羽在主位上坐下，指尖叩著玉質扶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殿，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東海龍族凋零至此，竟連一個能商議大事的族人都沒有。
興許父親說得對，龍族確實到了守成都難的境地。
可如今不同了。
蒼羽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團被煉化後的魔念。
它安安靜靜蟄伏在識海深處，好似一頭被馴服的猛獸，隨時可以放出，也隨時可以收回。
蒼羽還能感覺到那股新生的力量，只有純粹的攻擊性，一種不顧一切的破壞欲望，但如今這個欲望已被他牢牢約束在掌中。
當東海需要雷霆手段，當仁義無法解決問題時，這團力量就會派上用場。
慈悲與兇狠，持正與偏執，如今在他體內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依舊是東海龍君，卻不再是那個困於虛名與規矩的龍君了。
他是龍，也是魔；是守護者，也是潛在的災厄。
這份認知讓他清醒，也讓他沉重。
「龍君，岸上有人族長老攜祭品求見，說前三月供奉不周，特來請罪。」
殿外傳來夜叉統領的稟報聲。
蒼羽驟然睜開眼，眸中有絲微光一閃而過。
「讓他們等著。」
「告訴那些長老，從今往後，祭祀之禮由東海龍宮定規矩。」
「獻祭之物不需要多，但要誠。」
「但凡再讓我發現有敷衍之舉......」
蒼羽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他們後果自負。」
蒼羽頓了頓，指尖在玉質扶手上輕輕一叩，扶手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紋，裂紋中滲出一縷黑氣，轉瞬消散在海水中。
夜叉統領打了個寒噤，當即領命而去。
蒼羽靠回椅背，望著殿頂流轉的明珠光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還是紫陽子說得對，窄路盡頭，確實有風景。
那風景未必是坦途，但至少真實。
而那柄青鞘長劍的主人，此刻正踏著一葉扁舟，穿過東海邊緣薄薄的晨霧。
舟尾坐著個垂髫童子，好奇地扒著船舷看水中游魚。
紫陽子盤坐舟頭，膝上橫著那柄失了鞘的長劍，劍身映出他平靜無波的面容。
「師父，東海龍君的劫數，算過去了嗎？」
童子忽然回頭一問。
「他的劫數才剛剛開始。」
紫陽子沒有睜眼。
「那師父為什麼要幫他？」
童子不解。
「因為......我看見他眼中有火。」
「那火若無人指引，就會焚盡一切。」
「若有人指引，便能沖開未曙天。」
紫陽子緩緩睜開眼，望著前方霧散後露出的碧藍海天。
童子似懂非懂地歪著頭，又轉回去看魚了。
紫陽子低下頭，指腹輕輕拂過劍脊上那些細如髮絲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晨光中一閃，猶如某種古老的符文，又似是時光留下的傷痕。
「窄路盡頭......」
「是啊，風景確實不錯。」
紫陽子低聲重複了那四個字，聲音輕得僅能自己聽見。
扁舟悠悠駛入晨光深處，身後東海的波濤漸漸平息。
就在那片平靜的海面之下，龍宮中最高的那座殿宇里，蒼羽正在案前展開一卷泛黃海圖，圖上各處要塞皆有所標記，當指尖點在一處用硃砂標註的暗礁上時，眼中光芒忽然變得銳利。
看來是時候去探望關在海牢里的那幾個老傢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