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蒼羽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似乎有了光。
他不再抗拒龍魔的力量，反而將全身經脈敞開，任那團煞氣奔涌而入。
與此同時，他將識海中所有畫面重新排列。
那些被敷衍的祭祀，背後是萬千漁民的生計與恐懼。
天庭的輕慢，意味著東海一旦有事，求援無門。
父親要他守成，是看透了他雖有鋒芒卻根基不穩......
蒼羽全都坦然承認了。
承認那些恨意有其根源，承認他自己並非全然無辜，承認龍魔確實喚醒了他沉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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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做了一個決定。
「以吾之名，以此魔念為柴，以此身為爐，煉！」
蒼羽在識海中低語，聲音響徹整個東海之眼。
龍魔發出驚怒的咆哮，顯然它察覺到有被煉化的危險。
煞氣瘋狂反撲，欲要吞噬蒼羽的神魂。
蒼羽亦感到自己的魂魄正被撕裂，每一寸經脈都燃起烈焰，龍鱗一片片炸開，鮮血和黑氣從七竅奔涌而出。
那種痛苦超越了言語所能描述的極限，似有億萬根針同時在骨子裡攪動。
漩渦之外，紫陽子面色不變，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已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為局外人，自當看得更分明。
蒼羽正在經歷一場慘烈的拉鋸戰。
那團煞氣忽而膨脹至吞沒蒼羽全身，忽而又被金色微光逼退寸許。
東海之眼的海水開始沸騰，氣泡從漩渦中心翻湧而出，每一個氣泡破裂都釋放出足以震碎山巒的衝擊波。
「還不夠！」
「光有決心還不夠，還需要一把火！」
紫陽子低聲自語，然後並指如劍，點在青鞘長劍上。
那柄毫不起眼的長劍發出一聲低鳴，劍鞘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如一泓秋水般的劍身。
紫陽子拔劍出鞘，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隨手向漩渦中心一斬。
一道無形劍氣穿透狂暴的海水，精準沒入蒼羽眉心。
那劍氣不帶絲毫殺傷力，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混沌識海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漣漪擴散之處，扭曲的畫面忽然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漁人祭壇上乾涸的血跡，其實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捕撈場日漸枯竭。
天庭使者倨傲的臉孔，映出的是東海靈氣流逝、龍族自身衰微的事實。
父親要他守成，在劍氣映照下顯露出底下更深層的憂慮，他怕兒子心高氣傲，終有一日會為這衰微的龍族招來滅頂之災。
慈悲裡帶著兇狠，持正里含著偏執。
蒼羽瞬間明白了紫陽子那日所言的真意。
真正的慈悲不是無原則的寬恕，而是看清一切之後的擔當。
真正的持正不是刻板的守規，而是為達更高目的不惜劍走偏鋒的決絕。
「我明白了。」
蒼羽似有所悟，然後主動向龍魔敞開了最後一道防線。
龍魔狂喜，猛地湧入蒼羽的神魂，想要徹底占據這具軀殼。
可就在它觸及瞬間，蒼羽心底所有的恨意、不甘、憤怒，連同紫陽子注入的那道劍氣，竟然融合成一股全新的力量。
那股力量帶著無邊火熱，卻又像冰冷無情，帶著魔的狂肆，卻又像道一樣嚴整。
「以魔證道。」
蒼羽始終在心中默念這四字，然後轟然引爆了自身所有魔念。
漩渦中心升起一道沖天光柱，半黑半金，交織著盤旋上升，將方圓百里的海水盡數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龍吟聲從光柱中傳出，聲音里既有龍族的清越高昂，又混著龍魔的嘶啞蒼涼，互相糾纏著攀升，最終融成一種震撼靈魂的共鳴。
光柱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緩緩消散，海水倒灌回漩渦，激起的巨浪直衝雲霄，連三十里外的仙島都感受到了劇烈震動。
當一切歸於平靜時，漩渦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緩緩旋轉的水眼。
蒼羽正浮在水眼中央。
他確實改變了很多，青色龍鱗此刻泛著一層金黑色光澤，隱約可見細密的道紋流轉。
額前龍角更加修長挺立，尖端卻生出了一小截黑玉般的骨質，似是魔念被煉化後留下的印記。
最醒目的是他那雙眸子，不再澄金純淨，也不再徹底漆黑，而是一種深邃的金黑，瞳孔深處有微光閃爍，彷佛熔金與暗流交織成的星河。
蒼羽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卻穩穩立在海水中，眼裡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
龍魔仍在體內，那團邪惡的力量依然存在，可如今卻不再是入侵者，而是被煉化後納入掌控的一部分。
就像馴服了一匹烈馬，它仍有著鋒利的牙齒和狂暴的力量，但韁繩卻握在騎手手中。
紫陽子從礁石上緩步走來，每一步踏在水面上，都泛起一圈瑩白漣漪。
最後他在蒼羽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感覺如何？」
蒼羽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爪掌修長有力，指尖繚繞著一絲若隱若現的黑金色氣勁。
「終於喘過氣來了......」
「多年來的積鬱，一朝散盡。」
「但散盡之後，剩下的東西更沉重了。」
蒼羽啞聲說道。
「那是責任，與力量伴生的東西。」
「如今你的境界雖未臻圓滿，倒是根基卻比從前紮實了十倍不止。」
「東海之劫，或許反成為了你的契機。」
紫陽子淡淡道。
「多謝仙君點化，若非仙君那番驚世之語，此刻我恐怕已淪為龍魔傀儡，為禍東海了。」
蒼羽沉默片刻，忽然向紫陽子深深一躬。
「謝我做什麼？我只是說了幾句話。」
「煉魔的是你自己，拿命去賭的也是你自己。」
「若你真的壓不住魔念，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紫陽子側身避了半步，不受他全禮。
「仙君請明示。」
蒼羽的態度更為謙恭。
「以魔證道，終究是險路。」
「龍魔並未被消滅，只是被你的道心壓制了。」
「日後你每一次動搖，它都可能會捲土重來。」
「那種誘惑，會比從前更致命，因為它如今與你命魂合一，你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念頭，哪些是它的。」
紫陽子頓了頓，目光卻落在對方額角那截黑玉般的龍角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