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是這種不帶任何情緒的注視,讓那道龍魔殘念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那是高等生靈對普通存在的絕對壓制。
「請仙君......助我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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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羽掙扎著想要行禮,四肢卻不受控制,龍爪在玉石地面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驅不得。」
紫陽子輕輕搖頭。
蒼羽當即渾身一僵。
龍魔亦發出一陣猖狂笑意,震得他七竅流血。
「事已至此,它已與你的命魂糾纏在一起,若是強行剝離,你死,它未必亡。」
「況且,你當真願意驅它麼?」
紫陽子語氣尋常,似乎毫不上心。
蒼羽聞言,瞳孔驟縮。
紫陽子隨意抬眼,眸中似有精光,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視著那團正在他識海中翻騰不休的煞氣。
「仙君可有解法?」
蒼羽的聲音幾乎在發抖。
「你有恨,對嗎?」
紫陽子上前一步,距離他不過三尺。
蒼羽咬著牙不答。
「說!告訴他!你恨那些背棄誓言的人族!」
「你恨天庭將東海劃為末等轄地!」
「你恨東海群臣兩面三刀,陽奉陰違!」
「你恨你父親與你東趨西步,背道而馳!」
龍魔卻在他體內瘋狂叫囂。
「有恨無妨。」
「恨是火,能焚屋,也能鍊金。」
「你當了數百年東海龍君,仁義施盡,到底換來了什麼?」
「病羊,枯骨,敷衍的祝詞。」
「你心裡那把火,燒了不止一日。」
紫陽子語氣平淡,就像在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龍魔驟然安靜了。
蒼羽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紫陽子每一個字都精準戳在他最痛的舊傷上,那些他以為早已用龍君氣度埋葬的屈辱與不甘,此刻全部翻湧上來,混著龍魔的力量,幾乎要撐破他的四肢百骸。
「但那火不能由它來燒。」
紫陽子話鋒一轉,指尖點向蒼羽眉心。
一道清涼氣流灌入,將幾乎暴走的龍魔之力暫時壓下。
蒼羽大口喘息,渾身龍鱗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慘白的人形皮膚。
「仙君之意......」
蒼羽聲音嘶啞。
「煉化它。」
「以你的恨意為爐,以你的道心為火。」
「讓這魔念成為你的薪柴,而非你的主人。」
紫陽子收回手,負在身後。
「這不可能!」
「它是我的惡念所化,恨意越深,它越強。」
「以恨煉魔,無異於抱薪救火!」
蒼羽卻發出一聲慘笑。
紫陽子盯著他,眼底那層溫和陡然翻了個面,露出冷硬得近乎殘酷的決斷,猶如刀鋒上倒映的寒月。
「所以需要持正。」
「你的恨意必須有一個指向,一個超越私慾的方向。」
「不是為了報復人族,而是為了守護更宏大之物。」
「但做到這一點的前提是,你要先承認你的恨,擁抱它,再馴服它。」
「慈悲與兇狠,本是一體兩面。」
「你若只知慈悲,不過是懦弱。」
「你若只有兇狠,不過是禽獸。」
「身為龍君,需要在這兩者之間尋求一個平衡。」
蒼羽愣住了,他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
龍族修行的正統法門從來都是清心寡欲,滌盪雜念,以臻至純至善之境。
紫陽子的話幾乎是在顛覆他數百年的認知根基。
「可是......」
蒼羽還想說些什麼,紫陽子卻已經轉身向門外走去。
「你若信我,三日之後,請至東海之眼。」
「屆時,我會為你護法。」
「若你不來,便當今日未曾見過我。」
「你體內的東西,撐不過這個月圓。」
紫陽子的身影沒入幽藍海水中,聲音卻從四面八方清晰傳來。
海水中那抹月白徹底消失了。
靜室重新被混沌填滿,倒是這次卻明亮了一些。
龍魔的力量蟄伏了下去,就像野獸窺探到獵手離去後,才敢稍稍放鬆警惕。
蒼羽癱在地上,渾身汗透,紫陽子的話卻像生了根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承認你的恨,擁抱它,再馴服它......」
蒼羽輕閉上眼,不斷思索著這句話。
龍宮上方,厚重的鉛雲裂開一道細縫,一線天光垂落下來,照在翻湧的海面上,切開了萬重浪。
三日轉瞬即過。
蒼羽最終出現在了東海之眼。
那是東海最深處一個巨大的海底漩渦,不知通向何處,周遭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迴旋傾瀉,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蒼羽化出半龍之身,青鱗在幽暗的海底泛著微光,但鱗片間隙卻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繚繞不散。
紫陽子早已等在漩渦邊緣,他立於一塊黝黑礁石上,月白道袍在激流中紋絲不動。
見蒼羽到來,他只點了點頭。
「開始吧!」
蒼羽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漩渦中心。
剎那間,狂亂水流撕扯著他的身軀,而體內一直被壓制的龍魔也在此刻徹底爆發。
煞氣從毛孔中噴涌而出,把蒼羽籠罩在一團翻滾黑霧裡,但隱約還見龍軀在當中瘋狂掙扎。
「啊!」
縱使蒼羽忍耐力再強,可此刻也禁不住發出痛苦的嘶吼。
龍魔之力與漩渦水流形成雙重絞殺,彷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碾成齏粉。
「守住靈台!」
「回想你的恨!讓它們顯形!」
紫陽子的聲音穿透水聲和魔嘯,清晰而又冷硬。
蒼羽咬牙照做。
剎那間,無數畫面在他識海中炸裂。
數百年來人族獻祭的敷衍,天庭使者宣旨時對東海龍宮的輕慢,東海群臣對他的陽奉陰違,父親總是明里暗裡阻攔他行事......
那些畫面浸透了恨意,猶如滾油澆在龍魔之火上,頓使煞氣瞬間暴漲數倍。
「不夠!」
「這恨太窄!太自私!」
「你要以自身為祭,將這恨意淬鍊成什麼,你自己想!」
紫陽子的聲音再次響起,蒼羽在劇痛中也近乎失去意識,倒是這句話就像一柄冷劍,無情刺入了混沌。
淬鍊成什麼?
恍惚間蒼羽想起初登龍君之位時,面對東海萬頃波濤時許下的誓言。
護此海域,佑此生靈。
可後來呢?
後來他困於瑣碎事務,困於天庭規制,困於龍族的體面與規矩,讓那誓言漸漸褪色,成了一個空洞的儀式。
至於龍魔,不過是將他早已丟失的熾熱初心,以扭曲的方式重新點燃罷了。